第818章 鬼子進城
第818章 鬼子進城
「蘇兄,我感覺也沒過多久啊,你怎麼也見老了?」
「嗐,人都已經四十出頭了,能不顯老么?」
靈堂內,蘇文棋給許如清上香過後,就跟江連橫並肩落座,彼此寒暄起來。
兩人多年未見,不料再次重逢,竟然是在白事上相遇。
江連橫頗有些感慨,側臉望向蘇文棋身後的少年,接著問:「這是你兒子?」
「是啊,現在省立高中念書呢!」蘇文棋把長子推到身前,低聲囑咐道,「蘇潤,快去見過你江叔!」
「江叔好,生死無常,還望您節哀順變。」
蘇潤走到江連橫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就像他爹一樣,言談舉止間都透著一股濃郁的書卷氣。
江連橫點點頭,連說了幾聲好,上下打量這小子一眼,不禁嘆道:「這還了得麼,孩子都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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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棋忽然想起什麼,隨即笑道:「說起來,我兒子還見過你家小姐呢!」
「是麼,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事兒?」
「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想必你家小姐也不認識他。」
緊接著,蘇文棋就把今年夏天,倆孩子因參加罷課遊行而被官差抓捕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問道:「連橫兄,你蹲過大牢麼?」
「沒有。」江連橫不假思索地說,「我剛來奉天那幾年,倒是捅出了不少簍子,有兩回差點被抓了,但那時候老爺子還在,幫我把事兒都平了。」想了想,又不禁反問,「你呢,你蹲過大牢麼?」
蘇文棋擺了擺手,說:「我就更沒有了,年輕的時候在國外念書,等我回國的時候,就趕上了東三省新政,沒惹過事。」
「你那參與倒清,還不叫惹事兒啊?」
「唉,慚愧慚愧,別再提了。」
江連橫不禁打趣道:「你瞧,老子都沒蹲過大牢,倆孩子年紀輕輕,就在裡邊涮過了,這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麼?」
說著,忽又起身叫來東風,問:「江雅和承業還沒睡吧?」
張正東搖搖頭說:「沒有,剛才還在餐廳里吃宵夜呢!」
「那正好,你帶蘇少爺進屋坐坐,讓他們小輩兒見個面,互相認識認識。」
「好,蘇少爺請吧!」
蘇潤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望向父親,像是在等待某種許可。
「去吧,我在這跟你江叔說幾句話。」
蘇文棋答應了,蘇潤才肯跟東風走進大宅,頭走時還不忘跟江連橫知會一聲,說:「多謝江叔,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快去吧!我姑娘性子刁得厲害,她要是跟你犯沖,你就讓著她點!」
江連橫笑了笑,目送著蘇潤跟隨東風走進大宅,心裡忽然感到一絲欣慰。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再看看堂前那口黑漆描金棺,任誰都會忍不住感嘆歲月兇猛,世世代代,輪迴不休。
江蘇兩家,原本就是世交。
遙想當年,蘇元盛就很敬重江城海,屢次邀他來蘇家做事,即便沒能成功,也不曾出言詆毀、反目成仇。
等到了江連橫這一輩,蘇文棋又在關鍵時刻救過江城海一命,而江連橫也曾在老張清洗倒清會黨時,幫助蘇家及時脫難。
這份交情,已經遠遠不能再用利益衡量了。
雖說後來江連橫和蘇文棋頗有些意見不合,乃至分歧不斷,關係日趨疏遠,漸漸地斷了來往,但兩人之間從來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如今回想起當年那些口舌之爭,實在是令人感到幼稚可笑。
不過,人情就是這樣,越是不肯來往,就越是無話可說。
大家明明都住在奉天,可要是不花心思圍攏,一連數年見不著面,也是常有的事情。
展顏消宿怨,一笑泯恩仇。
顯然,兩人都有心想讓這份交情延續下去。
「你兒子不錯,說話辦事都挺敞亮!」江連橫坐下來嘆道,「不像我家那倆,丫頭往死里淘,小子倒是聽話,就是老實過活了,半天也憋不出個悶屁!」
蘇文棋忙說:「你那是不知道,別看這小子好像挺懂事的,其實背地裡一身反骨。」
「這不是隨根兒麼?」
「唉,孩子不好管吶!」
江連橫笑了笑,從懷裡掏出煙盒,見蘇文棋不抽,就自己點上了一支,問:「好多年不見了,你家裡都還好?」
蘇文棋點點頭說:「都好,都好,貴夫人可好?」
「還那樣兒,就是身板兒太弱了,每天喝的藥比吃的飯都多。」
「連橫兄,我看你是大手大腳慣了,這麼大的家業,真要操持起來,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江連橫沒有否認。
他確實不愛管帳,既是能力問題,也是性格問題,便擺了擺手,忙岔開話題道:「別說我了,你現在的家業也不少啊!」
蘇文棋卻說:「沒法比,我只需要操心生意上的事兒,你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只操心生意?」江連橫笑著問,「隔三差五的時候,不再談點家國大事了?」
蘇文棋忽然有點慚愧,忙說:「不談了,談了也沒什麼用,不過是誤人誤己,所謂救亡圖存,大多都是空談,這年頭能保全家眷,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恪盡職守,即是救國。」
「這話說得可不像你了。」
「不然還能怎麼樣?我年輕的時候,以天下為己任,覺得只有賽先生才能救國,後來又覺得立憲才是正途,再後來又認定滿清不滅,國必衰亡,現在清廷已經沒了,結果又怎麼樣呢?北洋諸公,民主無量,獨裁無能,還不是一盤散沙?」
正說著,大宅里忽然傳來一陣細密的交談聲。
看樣子,幾個小輩兒也算互相認識了。
兩個當爹的回身望望,眼裡頓時倍感欣慰。
江連橫又把話題扯回來,接著問:「不說這些了,你今晚怎麼有空來了?」
蘇文棋看了看堂前靈位,低聲說:「其實,我這兩天一直都想過來,可我看你這實在太忙,想要跟你聊聊,估計你也倒不開功夫,而且……你也知道,蘇家已經退了,我要是這時候高調過來,指不定要招惹多少閒言碎語呢!」
「我理解,退就退了吧!」江連橫幽幽嘆道,「當年,我七叔想要退夥兒,我怎麼也鬧不明白,明明是大好的勢頭,為什麼要走,現在我明白了,他當初要是不退,恐怕到現在也退不下來,走就走吧,我不怪他!」
「確實……」
蘇文棋想了想,接著又說:「不過,蘇家當初能退下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有你成全我,不然的話,恐怕蘇家也沒那麼容易洗白。」
「嗐,過去的事兒,別再提了!」
江連橫大手一揮,結束了敘舊的話題。
儘管蘇文棋說的沒錯,但同樣的話,江連橫卻不能總掛在嘴邊兒——舊恩重提,那便是仇。
靈堂內煙燻繚繞,香燭閃爍,但卻並不陰森可怕,反倒令人覺出片刻安寧。
蘇文棋看向棺木,忽然試探著問:「我最近也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是編筐老竇和哨子李乾的麼?」
江連橫冷哼一聲,卻道:「兩個狗腿子罷了,背後是秦懷猛搞的鬼。」
「是不是開洋車行的那個?」
「對,就是他,你也聽說過?」
蘇文棋點點頭道:「不止聽說過,我還跟他做過生意呢,大概是前兩年吧,有一陣兒,他經常派人來我柜上兌換外幣,好像是在投資地產,反正跟東洋人走得很近,你要是想扒他的底細,我可以幫你查查。」
江連橫一聽,心裡雖然高興,卻又忍不住問:「你剛才不是還說,不想再招惹是非了麼?」
蘇文棋卻說:「你要是讓我出人去幫你砸窯、打群架,那我確實不能奉陪,但你要是想讓我幫你出個主意、查查他們的家底,看在咱們世交的份上,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推辭。」
江連橫再三提醒道:「你可得想好了,一旦摻和進來,以後會發展到什麼地步,恐怕我也不能保證。」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蘇家本身就是靠錢莊票號起家的,要查他們的底細,對我來說並不算難。」
「如果真能查出來,那你可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啊!」
「別這麼說,我雖然不在江湖上混,但我也不希望看見一個漢奸來當奉天的龍頭瓢把子,這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其實,蘇文棋倒也未必沒有私心。
誠如他自己所言,如果秦懷猛來當龍頭瓢把子,恐怕整座奉天城的地下秩序都將改寫。
這些年來,蘇家之所以能死灰復燃,蘇文棋的個人能力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在此期間沒有江湖幫會前來騷擾,這才令蘇家得以喘息,繼而中興振作。
要知道,這年頭可不是你安分守己,就能消災避禍的。
倘若江連橫倒台,換秦懷猛坐莊,蘇家還能不能有如今的太平日子,恐怕就要打一個問號了。
正因如此,蘇文棋才很堅定地說:「連橫兄,如果奉天必須要有一位龍頭瓢把子,我寧願那個人是你,而不是他。」
江連橫掐滅香菸,點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話間,供桌上的蠟燭已經燃至末端。
蘇潤忽然從大宅里走出來,湊到父親身邊,低聲問:「爸,我看時候不早了,江少爺他們也該睡了,咱們回不回家?」
江連橫忙說:「急什麼,來都來了,那就多住幾天,我這又不是沒有地方,你小弟平時太悶,你帶他好好玩玩兒。」
蘇文棋卻說:「別了,連橫兄,你現在服喪期間,就別讓他來這添亂了,以後有機會再說。」緊接著,又望向蘇潤,低聲囑咐道,「你出門上車,讓司機先帶你回去,告訴他明天早上再來接我。」
隨後,又轉頭望向江連橫,頗有些為難地說:「連橫兄,我陪你給老太太守一夜,等到出殯那天……我就不來了。」
「那也好,可你家裡不忙麼?」
「忙什麼呀,最近半個月都沒開張,倒是我有點不好意思,你多多擔待吧!」
江連橫當然沒有挑理,即刻就命東風把蘇家的大少爺送出院門,又忍不住好奇地問:「蘇兄,你孩子打算怎麼安排?」
「我安排?」蘇文棋不禁苦笑,「他倒是得聽我的呀!不過,還是多讀書吧,我打算過兩年送他留洋,願不願意去,那就看他自己的想法了!」
這也不算稀奇。
現如今,但凡有點財力的商紳地主,都時興把孩子送出去留洋,否則奉軍內部也不會有這麼多士官派了。
江連橫點點頭說:「這是走你的老路啊,你當年不也是留洋回來的麼,是去的西洋,還是東洋?」
「都去過,現在要說的話,恐怕還是西洋好一點。」
「你當時在哪兒?」
「美國,紐約。」
「哦……那地方得比咱奉天強不少吧?」
蘇文棋不禁一愣,隨即笑道:「那完全是兩個世界,實話實說,我當年剛過去的時候,差點被嚇傻了。」
「有那麼邪乎嗎?」江連橫不大相信,「我也看過那些畫報,不就是樓高一點,車多一點麼,還至於被嚇傻了?」
「畫報終究只是畫報,兩國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只有親眼見過的人才最清楚。」
「這樣啊……」
江連橫不再爭辯,畢竟蘇文棋真的喝過洋墨水,他自己一知半解,也不好胡亂抬槓。
蘇文棋卻問:「怎麼,連橫兄也有這方面的打算?」
江連橫搖搖頭道:「沒有……要說讓我兒子去見見世面,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姑娘嘛……我捨不得。」
蘇文棋笑了笑,說:「理解理解,我也有個女兒。」
眼見著供桌上的燭焰有些搖晃,江連橫便起身去換了蠟燭,又順便給大姑燒了幾沓紙錢。
漫漫長夜,終是無眠。
兩人並肩而坐,彼此說了許多話,原本還擔心多年未見,會不會偶爾冷場,結果卻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江連橫漸漸發現,有些話,他只能跟蘇文棋說,也只有蘇文棋才能理解。
蘇文棋不是他的手下,也不是市政公署的官差,江連橫面對他時,不需要高高在上,也不需要奴顏婢膝。
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對話,兩個父親,兩個丈夫,兩個各自家裡的頂樑柱,儘管彼此的生計不同,但也有許多心照不宣的苦衷與無奈,說著說著,遠天便已漸漸拂曉。
沒過多久,蘇家的汽車就來接人了。
蘇文棋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就此告別道:「連橫兄,時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另外,我跟老太太雖然不太熟,但畢竟咱倆的交情在這,等到出殯下葬那天,你替我跟老人家也念叨念叨吧!」
江連橫擦了擦臉,抹去倦意,也站起來說:「好,多謝掛念了,我送送你。」
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轟鳴。
這時候,天光初開,城裡還很安靜,轟鳴聲因此顯得尤為刺耳,仿佛整座大宅的窗欞都跟著微微震顫。
兩人頓時怔住,仔細分辨,似乎是卡車發出的聲響,由打東南方向傳過來,並不駛向城北,倒像是恰好經過附近的街區。
很快,刺耳的噪音就將省城驚醒。
張正東等人也從大宅里猛衝出來,一個個神情戒備,生怕江家再度遇襲。
「哥,什麼動靜?」李正西迅速掏出配槍,說著就奔院門外走去。
「把槍收起來!」江連橫厲聲喝止,緊接著吩咐道,「東風,南風,新年,你們仨去宅子裡待著,西風跟我來!」
話音剛落,趙國硯就在外面推開院門,回身道:「東家,不是沖咱們來的,好像是有車隊經過。」
「出去看看再說!」江連橫脫下麻布孝衫,急匆匆點了幾個保鏢,正要衝出去查看,又突然回頭道,「蘇兄,你趕緊走小路先回去吧!」
蘇文棋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忙說:「沒事兒,聽這聲音,不像是會黨能弄出的動靜,我跟你出去看看。」
幾人相繼走出院門,順著胡同直走到堵頭,又拐了兩道彎兒,終於來到了東西向的主幹道。
這時候,附近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市民。
畢竟,眼下是戰爭期間,大家的神經都很緊繃,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立刻就會引起大規模騷亂。
江連橫並不打算湊到最前面,就命保鏢收好配槍,只站在人群末端,遠遠地張望主幹道上發生的情況。
不看倒好,一看之下,城裡竟突然多出了千八百號東洋士兵!
這些士兵排列若干方隊,肩扛三八大蓋,步調整齊劃一,其後跟著十幾輛滿載物資的軍用卡車,轟隆隆濃煙四起,正堂而皇之地途徑省城,由東向西,徐徐進發。
隊伍中間有個東洋軍官,胯下高頭大馬,腰際武士橫刀,手持韁繩,顧盼自雄,儼然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方隊兩旁,還有幾支警隊,領著數十名佩戴袖標的二鬼子,沿路維持秩序,喝退圍觀市民。
這是本應駐守在遼陽附屬地的第十師團下屬部隊——現已正式進駐奉天省城,代理城區防務。
百姓都嚇傻了。
他們上次見到東洋軍隊成編制地進駐奉天,還是在二十年前的日俄之戰,那時候很多年輕人尚未出生。
惶惑,恐懼,無助……
一時間,許多情緒湧入心頭,臉上卻顯得麻木呆滯。
軍隊兩側的二鬼子,卻是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罵罵咧咧地喝道:「操他媽的,看什麼看,都他媽給我讓開!」
李正西眼賊,立刻就在二鬼子的人群中錨定目標,低聲急道:「哥,快看那邊,是編筐老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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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點,晚上沒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