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太太萬歲
第798章 太太萬歲
奉天租界,南鐵賓館。
江家妻眷終於徹底安頓下來。
賓館頂層騰出三間客房:胡小妍和江雅一間;花姐和江承業以及穀雨娘倆兒一間;餘下弟兄共用一間,輪流值崗,守著房門,在走廊里來回巡視。
薛應清因為擔心師姐,所以並未隨同上樓,而是在賓館大堂和門外之間進進出出,總是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
王正南則在休息區,跟入住賓館的權貴名流打探風聞。
大家都沒有困意。
或者說,整座賓館裡的客人,幾乎全都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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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奉天城有名有姓的豪紳名流,彼此間大多認識,都在同樣的階層圈子裡混。
江家入住賓館以後,立時碰見了幾個老熟人。
途經宴會廳時,恰好就見一位胖婦人迎面走了過來。
「哎呀,江太太——」
她快步上前,一把扯住花姐的胳膊,眼含關切地問:「你也來了,家裡怎麼樣,都還好嗎?」
花姐一愣,快速進入狀態,違心地點了點頭,說:「哦,是陳太太啊,家裡都好,你怎麼樣?」
「唉,不好,不好!」陳太太倒是個實誠人,連連搖頭,壓低了聲音說,「咱家柜上遭搶了,我先生正在外頭托關係找人幫忙呢,這幫刁民,比那郭鬼子還可恨!」
花姐的眼神有些失焦,嘆聲道:「是啊,真沒想到會亂成這樣。」
「現在好了,租界裡安全,郭鬼子就算打到了奉天城,那炮彈也落不到咱們頭上!」陳太太拍了拍花姐的手背,緊接著邀請道,「江太太,別急著回屋休息了,老姐們兒都在,咱大家好好嘮會兒,解解悶吧!」
花姐有點拿不定主意,下意識瞥了一眼胡小妍,卻見大嫂正被東風背著,已經匆匆上樓去了。
這時候,王正南忽然走過來,低聲笑道:「嫂子,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事兒,您要是不累,就跟陳太太他們聊會兒去吧!」
南風有意推著花姐融入奉天權貴的太太圈兒。
畢竟,這些女人不是尋常村婦。
能在今晚入住南鐵賓館的客人,全都非富即貴,這些婦人聚在一起,雖然經常攀比,偶爾互相在背後說壞話,但有很多重要情報,往往就是先從太太圈子裡流出來的,多多參與,必有所得。
花姐聞言,想到自己肩負的角色,便也點頭應允。
陳太太把她帶去宴會廳,走到窗邊,跟另外幾個貴婦人一同落座。
這時節,飯點兒早就過了,賓館只提供茶水,可宴會廳里卻仍舊是男男女女,聚集了不少客人。
不用多說,大家都在互相打探消息。
江家雖然久負盛名,但花姐卻是個悶葫蘆,在太太圈子裡不算紅人兒,貴婦們反倒更熟悉江家的三房姨太太莊書寧。
所幸陳太太是個熱心腸,說話閒聊時,常常兼顧著花姐,總不至於令她受到冷落。
同桌的還有幾位貴婦。
穿旗袍的丹鳳眼,是交通署的劉夫人;戴玉鐲的柳葉眉,是做貿易的高太太……
最年輕的那位姓黃,未婚,卻是時下奉天有名的交際花,專門勾搭有婦之夫,堪稱是太太圈子裡的頭號公敵。
然而,她如今坐在這裡,卻又沒人敢放話攆她出去。
怎麼呢?
因為她最近傍上了一名東洋軍官,底氣足了,說話都起高調,大家都不敢隨意招惹她。
黃小姐打扮得相當時髦,燙著新式捲髮,身穿洋裝連衣裙,指尖夾著帶濾嘴兒的香菸,穿金戴銀,腳踩高跟,總是一副醉生夢死的模樣,五官雖然不算精緻,眼眸里卻自帶風流,舉手投足間,比那狐狸精還撩人,誰看誰迷糊。
她似乎是在憑藉這一身金玉裝扮,來掩飾自己骨子裡的下賤。
陳太太看不上她,卻又不敢得罪她。
每當黃小姐說話時,陳太太就默默地裝聾作啞,等著別人假意奉承。
話雖如此,可大家畢竟是同桌落座,就算再怎麼迴避,聊得久了,還是難免有所交鋒。
「唉,也不知道這仗還得打到什麼時候!」高太太愁眉苦臉地說,「省城都亂成這樣,還怎麼做生意呀!」
凡是熱心腸的人,多半都有點八卦。
陳太太一聽,連忙問道:「咋的,你家的買賣也被搶了?」
「那倒沒有,」高太太說,「可是京奉線已經停運一星期了,寬城子那邊的車也不通,現在省城進不能進、出不能出,那還做什麼貿易呀!每天起來乾瞪眼,淨在那賠錢了!」
陳太太點點頭,看樣子是真心替別人著急,便側身望向劉夫人,問:「老姐,你家先生在交通署工作,他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這鐵路還得等多久才能恢復呀?」
劉夫人嘆聲道:「別瞎想了,我家先生說,現在京奉線的重要路段,正忙著拆鐵路呢,就怕郭鬼子拿鐵路運兵。」
「那現在郭鬼子到底打到哪兒了,張大帥不會真要輸了吧?」
「誰知道呢,反正我家先生最近經常跟著省府去找東洋人談判,求他們開通南鐵,好讓吉黑那邊的援軍運兵過來。」
「那也就是說,如果東洋人不答應,張輔臣和吳大帥的兵就趕不過來了?」高太太問。
劉夫人搖了搖頭,說:「趕不過來,就算趕過來,恐怕那時候也晚了。」
「怪不得張大帥要跑呢!」陳太太忽然轉頭看向花姐,低聲問,「噯,江太太,老張家的財產都已經運到租界了吧?」
花姐一愕,連忙擺擺手說:「這……這我也不太清楚。」
大家都不相信,紛紛追問道:「江太太,你別瞞著我們呀!你家先生可是能進大帥府的人,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呢?」
花姐略顯尷尬,心說江家要是能提前獲知,哪裡還會落得如此狼狽?
「沒有沒有,我家先生真不知道,他也是聽說大帥府在搬東西,才帶著全家來這避難的,早知道的話,早就提前準備了。」
「唉,也是……」
三個貴婦點了點頭,喃喃自語道:「現在公署也沒個准信兒,整天在那說前線已經打贏了,城裡的難民卻越來越多。」
這時候,黃小姐突然開了腔。
「嘁,算了吧,問江家有什麼用呀!」
她掐滅了指尖的菸蒂,透過煙幕望向眾人,環抱雙臂,冷笑兩聲說:「這種事兒,是江家能知道的嗎?我不是瞧不起江老闆,而是仗打到這份兒上,張大帥也只能幹瞪眼,他能有什麼辦法,還不得乖乖去求東洋人幫忙?」
陳太太假裝沒聽見,也不去看她,就用小勺子攪了攪杯子,笑著說:「來,江太太,我們喝咖啡。」
「唔,好……」
花姐有點尷尬,就默默地跟著嘬了一口咖啡。
劉夫人和高太太互相看了看,猶豫片刻,還是朝著黃小姐陪笑道:「是啊,東洋人的態度也很重要。」
「什麼叫也很重要呀?」黃小姐乜了一眼陳太太,怪腔怪調地說,「東洋人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什麼張大帥郭鬼子的,全都白扯,東洋人站在哪邊兒,哪邊兒就贏,多簡單的事兒,你們還看不懂吶?」
這年頭,交際花也不是全憑模樣。
首先得慧眼識人,辨得出誰是真富豪,誰是假少爺;其次得能說會道,無論什麼話題,只要男人喜歡,就總能恰如其分地接上兩句;最後才是那點風流女色,賣弄風騷。
黃小姐經多見廣,對奉天的頂層權貴如數家珍,混跡名利場中,久而久之,拾人牙慧,總能有點真知灼見。
「你們放心吧!」黃小姐說,「只要有東洋人在這,奉天就亂不起來!」
陳太太不以為然,撇撇嘴道:「你這話說的,現在這城裡還不夠亂吶?」
黃小姐說:「那是東洋人還沒想好準備幫誰,等他們想好了,城裡也就太平了。」
高太太家裡的生意,經常有托於士官派的照應,一聽這話,緊忙追問道:「那東洋人到底準備幫誰呀?」
黃小姐擺了擺手,卻說:「我哪知道,反正跟著東洋人就對了,省得三天兩頭換大帥,到時候你們這些做生意的,還得重新到處巴結,多糟心呀,想想我都替你們累得慌!」
劉夫人撂下杯子,自言自語道:「可是,我家先生說,郭鬼子帶的全是奉軍精銳,要是真打起來,就算東洋人贏了,恐怕也不容易,那時候,咱們還得跟著遭殃。」
「嘁,得了吧,那都是紙老虎!」
「哎喲,黃小姐,聽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東洋人呢!」
陳太太看不慣她在那裡侃侃而談,便忍不住笑臉揶揄了幾句。
沒想到,黃小姐卻伸出手背,一邊打量著指甲,一邊很神氣地說:「那也不是不可能,河田先生前幾天跟我說過,他會娶我的,到時候我就是東洋人了,你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別了,等到那時候,咱們這幾個老姐們兒,恐怕就高攀不上黃小姐了。」
「沒事兒,誰叫我心腸好,可憐你陳太太呢!」
陳太太氣得臉色發青,冷聲回道:「真是笑話,我用不著你來可憐!」
黃小姐得意了,忙笑著說:「好好好,陳太太,你最好永遠也別來求我,但我先說明了,只要你來求我,我一準答應你。」
眾人見狀,連忙說和解圍,勸兩人不要吵架。
高太太緊接著奉承道:「黃小姐,看來河田先生對你真是不錯,等到你們倆結婚那天,務必知會一聲,我好去隨個份子。」
黃小姐愈發得意,忽然敞開領口,將脖子上的項鍊摘下來,當面顯擺道:「河田先生是個懂浪漫的人,你看,這是他前兩天剛送給我的,義大利的牌子,寶格麗,有錢也不好買。」
劉夫人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說:「挺好的,真不錯。」
說著,便又傳給了身邊的高太太。
高太太還沒等接到手裡,就立馬驚嘆道:「哎呀,這可是好東西,也得虧是黃小姐洋氣,襯得出這外國牌子,不像我,再好的東西戴在身上,看起來都像是地攤兒貨!」
輪到花姐點評了。
她也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幾句奉承話,那條項鍊也的確樣式精巧、不落俗套,可她實在嘴笨,看了半晌兒,也沒想好怎麼奉承,便只悶悶地誇讚道:「真好看,這得值不少錢吧?」
沒想到,黃小姐她就愛聽這個,當即笑彎了眼,擺擺手說:「不貴,不貴,也就七八百塊,我也不是圖他的錢,主要就是這份心意,心意比什麼都重要。」
高太太瞪大了眼睛,連忙附和道:「這還不貴吶,河田先生可真捨得給你花錢!」
七八百塊,說的是日幣,約合三四百塊現大洋。
價錢的確不便宜,夠在普通縣城裡買一座深宅大院了。
可高太太家裡也是腰纏萬貫,不差錢的主,故意這麼說,無非是為了哄黃小姐開心罷了。
話雖如此,花姐卻有點意外,忍不住問:「東洋的軍官,能掙這麼多吶?」
黃小姐笑著說:「嗐,他最近得了一筆外快,南鐵守備隊今年秋操的時候,淘汰下來一批槍,上頭交給他去轉手,我一聽說,就趕緊去熊他給我買件首飾!」
正說著,忽又轉向陳太太,頗為得意道:「陳太太,這裡就數你見多識廣,你幫我好好看看,我還擔心是假的呢!」
陳太太接過來,拿眼一掃,也不仔細看,就立馬還回去,冷言冷語地說:「沒錯兒,這還能有假?」
「哎呀,有陳太太的眼力作保,那我可就放心了。」
「唉,黃小姐受苦了。」
「受苦?」黃小姐不解其意,「您可真會開玩笑!」
「難道不是麼?」陳太太反問道,「妹子,你跟姐說實話,就為了這條項鍊,你沒少被那小東洋折騰吧?」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一聽這話,黃小姐臉色「唰」就變了,立馬奪回項鍊,瞪著眼質問道:「你什麼意思?」
陳太太悠哉悠哉,不緊不慢地說:「沒什麼意思,這是你應得的,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做買賣嘛,不寒磣!」
黃小姐霍然起身,指著陳太太的鼻子,想要破口大罵,卻怕有損自己在交際圈裡的名聲,憋了半天,便只恨恨道:「你就是嫉妒,見不得別人過的比你好!」
陳太太也不虛她,反唇相譏道:「真是笑話,一個小東洋的情婦,我嫉妒你幹什麼?」
黃小姐卻說:「陳太太厲害呀,您要是這麼瞧不起東洋人,您幹嘛還來租界躲著,別在這又當又立,有本事你回城裡去,那我也佩服您!」
「喲,你也知道這叫租界,租界租界,總有一天是要還回來的,這是華人的地方,我是華人,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東洋人還沒說什麼呢,你個二鬼子還不樂意了,真是可笑!」
「行,你行,咱們走著瞧!」
黃小姐漲紅了臉,發現自己說不過陳太太,終於撂下一句狠話,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陳太太見她走了,余怒未消,仍舊自顧自地念叨著說:「這世道可真是變了啊,當婊子的也敢跟太太坐一桌,成天勾搭別人家的爺們兒,現在又傍上了小鬼子,瞅把她神氣的,腆著臉往這邊湊乎,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花姐聞言,連忙扯兩下陳太太的衣袖,悄聲提醒道:「快少說兩句吧!」
高太太忙說:「哎呀,陳姐,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還得是你來,才能給咱們老姐們兒出口惡氣!」
劉夫人瞥了一眼高太太,又極輕微地搖了搖頭,隨後慢悠悠地站起身,說:「唉,忙活了小半天,我也有點累了,你們先聊,我上樓歇會兒去。」
眼見著劉夫人離開宴會廳,花姐思忖片刻,稍作一會兒,便也暗自尋了個藉口,準備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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