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密約
第797章 密約
康徵把趙國硯攙扶起來,看了看他背上的傷勢,見刀口雖長,但並未傷及經脈,總算是鬆了口氣,嘆聲說:「對不住,哥幾個來晚了,城裡實在太亂,我們從外郭門繞了一大圈兒,拖到現在才趕過來。」
趙國硯擺了擺手,只道一聲:「辛苦了。」
除此以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倘若康徵等人能早點趕到,只需提前幾分鐘,冬妮婭或許就不會死,冬妮婭不死,楊剌子或許也能活。
那麼,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事已至此,康徵等人還能趕過來,及時救下趙國硯,便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難以奢求更多了。
這時候,老刀也從霍老鬼那邊走過來,低聲問:「裡面什麼情況?」
趙國硯說:「二十來號人,沒響兒。」
老刀點了點頭,隨即抬手叫來一眾弟兄,大踏步走進江家外宅。
其實,薛應清柜上來的弟兄也不多,總共只有七八號人,但他們從外城繞遠過來,一路上沒碰見任何坎坷,自然也沒損耗元氣,手裡的配槍又是滿瓤兒,一進宅院,就如同是狼入羊圈,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宅院裡頓時槍聲四起,哀嚎不斷。
康徵並未跟著進去,而是快步走到車旁,抬手招呼道:「老趙,我帶了藥箱,你先上車!」
趙國硯搖了搖頭,說:「我還挺得住,你先給其他弟兄用吧!」
說著,便伸手扶住院牆,一步步挪蹭著走進外宅。
康徵見狀,急忙上前攙扶。
兩人穿過大門,走下石階兒,來到前院附近。
這時節,雪勢逐漸微弱,鵝毛大雪變作細碎的冰晶,不再簌簌落下,卻在空中飄零遊蕩。
雪地蒼白如紙,冬妮婭像是一幅畫,側臥在二門外,身旁暈開一抹鮮紅。
她的手裡仍然攥著那枚銀質十字架,看來上帝並未回應她的祈禱。
人生至恨,莫過於客死他鄉。
臨終之際,身旁竟沒有任何至親陪伴,死後,恐怕也沒有任何至親弔唁。
無論如何,冬妮婭終於安息了。
這些年來,也不知道她究竟過得怎麼樣,但可以肯定的是,沒人真正關心她的感受,花錢買來的姨太太,只不過是江家的私產,毫無人格可言。
趙國硯看著冬妮婭的屍體,眼裡顯出慚愧,忍不住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我怎麼跟東家交代啊!」
康徵聞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寬慰道:「老趙,事出有因,你已經盡力了。」
趙國硯無法釋然,搖了搖頭,卻說:「這世道,誰不盡力呀,最後不還是得看結果麼。」
康徵無話,只好默默嘆息。
宅院裡的槍聲依然在響,但卻已經逐漸稀疏下來。
老刀等人並未被情緒左右,闖進大宅,連續擊殺十幾人,便刻意留下幾個活口,以便事後盤查逼問。
原本負責留守外宅的江家「響子」,如今只剩下三五個弟兄,儘管撿回了一條命,但卻身負重傷,全都吊著一口殘氣,看那樣子,就算能及時搶救過來,身手大概也無法恢復如初,沒個一年半載的安生靜養,恐怕也無法再為江家出活效力了。
江家外宅的僕從並不算多。
亂局之中,莊書寧的貼身丫鬟小惠兒,僥倖存活了下來。
不過,老刀等人闖進正屋以後,卻並未發現莊書寧的身影。
趙國硯在康徵的攙扶下,緩步走進庭院,叫小惠兒過來答話,問:「三夫人呢?」
姑娘已經嚇傻了,前言不搭後語,連忙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他們讓我去廂房,然後就聽見槍聲了,太太在正屋,死了好多人,他們又進來把我抓出去,我沒看見太太,少爺也在屋裡,還有四太太,我給她們收拾行李……」
「好了好了,」趙國硯擺擺手說,「你先緩緩吧!」
這時候,有個負傷的弟兄應聲道:「硯哥,老楊剛才帶著三夫人去後院兒了,說是先讓她翻牆跑出去。」
趙國硯點了點頭,隨後帶著康徵走向後院兒。
後院兒的雪地上腳印凌亂,看不出頭緒,但院牆上卻有半尺厚的積雪,唯獨兩處掌寬的缺口,還是趙國硯剛才扒牆頭時留下的,想必莊書寧並未翻牆逃走,尋思片刻,便又朝著東側院牆的地窖走去。
掀開木板,卻見莊書寧面色蒼白,果然正抱著江承志蹲在菜缸後頭。
也不怪她悶不吭聲,娘倆兒蹲在地窖里,根本聽不清外面的動靜,只知道槍聲不斷,哪敢輕易現身?
「夫人,」趙國硯從地上撿起一把朴刀,自己拿住刀背,卻將刀把探進地窖,「出來吧,已經沒事了。」
莊書寧喜極而泣,連忙抓住刀柄,動作狼狽地從地窖里爬了出來。
「夫人快上車吧!」康徵側身讓道,「咱們這就出發!」
莊書寧點了點頭,一把扯住江承志,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急忙催促道:「兒子,快走,快走呀!」
趙國硯和康徵隨行護送,直到把這對娘倆兒送上汽車,方才停下腳步。
老刀皺起眉頭,緊跟著過來,喃喃自語道:「也不知道租界現在還讓不讓進了。」
趙國硯卻說:「不去租界,去商埠地。」
康徵鬧不明白,忙問:「現在城裡就數西邊兒最亂,還去商埠地幹什麼?」
趙國硯嘆聲道:「再亂也得去,東家在那邊,而且……老太太走了,咱們得去把人接回來。」
「誰走了?」
老刀和康徵頓時警覺起來。
趙國硯不得已,只好再次重申道:「老太太沒了!」
老刀面色凝重,想了想,卻問:「這件事……我們掌柜的知道麼?」
趙國硯搖搖頭說:「應該不知道,我也是剛聽說的,咱們別耽誤了,趕緊走吧!」
康徵追問道:「可是,商埠地那麼大,具體是在什麼位置啊?」
「我也不太清楚,」趙國硯單手扶著車頂,呼吸略顯沉重,「咱們先去大宅,找海新年那小子,他知道東家在哪。」
康徵見狀,也不再廢話,忙說:「好好好,你先上車,我拿藥箱給你處理下傷口。」
趙國硯終究不是鐵打的,事情交代清楚以後,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噁心,便也不再逞強,任由康徵幫忙緊急包紮。
脫下棉袍,緊急消毒止血,凡事從簡從速。
趙國硯赤膊上身,打開車門,半截身子探進去,伏在後車座兒上,還不忘說了一聲:「夫人勿怪。」
莊書寧當然沒有怪罪,但看著趙國硯身上的新傷舊傷,還是難免有些觸目驚心。
江家太保三十多歲,跟江連橫年紀相仿,眼瞅著就奔四十而去,也不年輕了。
拳怕少壯,像這般打打殺殺的日子,趙國硯還能挺多久,恐怕也是未知。
簡單處理好傷口,康徵隨後打開車門,連忙招呼道:「老刀,咱們快走吧,先去城北大宅。」
「我看不用去了,」老刀望向不遠處,抬手指了指,卻問,「那是海新年吧?」
眾人轉身望去,果然看見那小子正快步朝這邊走來。
海新年趕到附近時,槍聲早已平息,又望見薛應清的汽車停在院門口,便誤以為外宅平安無事,結果上前一問,方才得知霍老鬼帶人砸窯的事情。
趙國硯見他過來,心頭卻是一緊,忙問:「怎麼,大宅那邊也出事兒了?」
海新年點了點頭,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就把江家大宅的情形簡略概述了一遍。
得知老袁死訊,趙國硯震驚之餘,更添憤恨,神情也跟著愈發凝重,想要痛罵幾句,聲音卻又忽然低沉下來,說:「等著吧,聽你爹的安排就行了。」
海新年默然無話。
老實說,他拜入江家三年,平時沒少見乾爹發火,但他心裡也知道,那並非真正的憤怒,不過是平日裡心情不順罷了。
想當年,江連橫到底憑什麼當上了龍頭瓢把子,海新年畢竟還不曾知曉。
幾番商議之下,眾人決定即刻出發,前往商埠地接應江連橫。
老刀開車,康徵坐在副駕駛,后座兒上分別是莊書寧抱著江承志,以及海新年和趙國硯,擠是擠了點,但現在也不是講條件的時候,大伙兒誰都沒有怨言。
除他們幾人以外,另有兩個好手踩在汽車踏板上,一左一右,警惕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險。
至於其他弟兄,所幸宅院裡還有兩輛馬車,重傷者急去城北大宅,找西風尋求庇護,薛應清柜上的弟兄則一路隨行,趕赴商埠地與江連橫接頭碰面。
奉天城徹夜大亂,受到兵災波及的,又何止是江連橫一家?
城中有多少商號店鋪、深宅大院遭遇洗劫,公署癱瘓又造成了多少財物損失,實在是難以計數。
相比之下,城裡唯一一處還能稱得上是安全的地方,恐怕也就只有大帥府了。
畢竟,此時此刻,奉天所有軍警官差,都被老張調去了自家宅院,守護他個人的安危,以及張家的私產。
…………
夜深人靜,大帥府門前停著兩輛汽車:一輛是黑色轎車,一輛是軍用吉普。
兩輛汽車的後視鏡上,分別戳著一桿巴掌大小的白底紅心膏藥旗。
帥府會議室內,偌大的橢圓型長桌橫在其中,燈光開得很暗,從頭頂照射下來,在每一張人臉上打出一抹濃黑的陰影。
張大帥枯坐在主位上,身邊只有兩三個心腹親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卻很空虛,仿佛找不到任何焦點。
一年前,老張人生奏凱,先是籌辦了五十大壽,而後揮師入關,一舉擊潰吳秀才,統領北洋內閣,連取京津、齊魯、蘇皖等地重鎮,一匡天下,似乎指日可待,那是何等風光無限?
然而,就這短短半個月的功夫,隨著郭軍反奉,問鼎中原的野心便又再次破滅。
如今的他,眼裡早已不復往日的光彩。
年過五十而知天命,眼看著奉軍精銳倒戈,雖然不想承認,但他還是逐漸意識到,就算挺過了目前這道難關,他恐怕也沒有時間、更沒有機會,去完成心中的願景了。
相比之下,正對面的小東洋卻顯得興致勃勃。
儘管他們極力掩蓋,但卻還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
旁邊的翻譯官正站在那裡,低聲宣讀密約條款:
「遠東方面承認,大東洋帝國之臣民在滿蒙地區,享有與華人同等的土地商租權及居住權……」
「遠東方面允許大東洋帝國延長南滿鐵路,具體為吉敦鐵路延長至圖門江口,並與高麗鐵路接軌通行,同時讓渡東三省鐵路修築權,具體為洮南至索倫、延吉至海林……」
「遠東方面允許大東洋帝國在洮昌道所屬各縣設立領事館,並讓渡相關權限……」
密約條款雖然只是初稿,但仔細聽下來,其實就是廿一條的翻新版本。
老張頗有些外交天賦,豈能不知道其中利害?
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郭軍馬上就要兵臨城下了,考慮到郭鬼子槍殺姜超六這件事,老張早已斷絕了投降的念頭。
不投降,拿什麼打?
老張只能去求鬼子幫忙。
為什麼不求毛子?
因為郭將軍反奉,背後本就有毛子的勢力在暗中推動。
翻譯官的聲音鑽進耳朵里,老張響起一陣耳鳴,忍不住抬手打斷道:「行了行了,你別念叨了。」
說著,就把手裡的文件撂在桌上,抬眼望向正對面的小東洋,問:「如果我答應這些條件,你們就會出兵?」
正對面坐著兩個東洋人,也是本次密談的代表,一個身穿西服,一個身穿戎裝,分別代表領事館和關東軍。
穿西服的點點頭,說:「沒錯,我方外務省和內閣,以及軍部和關東軍已經達成一致,只要張將軍答應我們的要求,我方立刻就會從半島調兵過來支援,但是礙於國際風向,我方恐怕只能以保護南鐵沿線為主。」
穿戎裝的卻說:「我軍可以隨時接管奉天城防,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也很樂意派出顧問,甚至可以喬裝奉軍行動,幫助張大帥平定這次叛亂。」
老張嘆了口氣,似乎有點睏倦,眉毛挑得很高,眼裡卻又有些失神。
他拿起筆,忽然要寫,忽然停下,總是一副舉棋不定的樣子。
這也難怪,簽下這份密約,千古罵名就註定背上肩頭、永世不得翻身了。
老張雖是草莽出身,但也並非毫無氣概,臨到此時,心裡終於有了忌憚、有了糾結。
東洋代表見狀,忍不住勸說道:「張大帥,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早在本月月初的時候,郭將軍就已經向我方明確表態,他會繼續承認我們兩國之間原有條約,並確保我國在關東地區的一切既得利益,如果你不同意這些條件的話,我國也不介意由郭將軍來統領三省之地。兵貴神速,還請張大帥儘快做出決定。」
「媽了個巴子的……」
老張聞言,不由得低聲咒罵。
穿軍裝的東洋代表又說:「張大帥,我以個人的身份,憑藉我們多年來的私交,衷心提醒你一句:這是奉軍最後的機會了,難道你要把這十幾年的心血拱手讓給郭鬼子嗎?」
穿西服的那位也跟著幫腔道:「郭軍背後,到底是誰在支持、誰在推動,我們雙方都心知肚明,請你務必慎重考慮,只要答應這些條件,我方將不遺餘力地支持你,黑吉兩省的部隊,也可以借用南鐵運兵,我方還會在京津地區活動,幫助你切斷郭軍補給,並破壞他準備南北夾擊奉天的作戰計劃。」
身旁的關東軍代表冷笑一聲,說:「郭鬼子根本不足為懼,我軍一旦出動,半月之內,即可令郭軍灰飛煙滅。」
「那就……簽吧!」
老張終於點頭應允,自顧自地嘟囔道:「不簽不行啊,火燒眉毛了!」
說著,便拿起筆,刷刷點點,在那份密約上籤下一個「閱」字。
副官見狀,急忙取出省府官印,恭恭敬敬地遞到老張面前。
老張瞥去一眼,搖了搖頭,卻說:「拿錯了,不是這個。」
副官一愣,還沒等反應過來,老張就已經拿出了自己的私印,結結實實地蓋在密約之上。
白紙黑字,大紅油戳,證明這一切都不是假的,卻又同時保留了三分爭論的餘地。
這是老張慣用的伎倆。
其實,他自己也很清楚,想耍小聰明,得有大能耐,沒有硬實力托底,最後的結果只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但他實在無法預料,這份密約將對東三省,以及他個人的命運,造成何等慘重的後果。
文件簽署完畢,雙方互換密約。
東洋代表起身鞠躬,張大帥不願久留,只衝他們擺了擺手,便先行離開了會議室。
他從燈影里走出去,行至房門口,仔細看過去,其實不過是個乾枯瘦弱的小老頭兒罷了。
東洋代表隨即抬起腰杆兒,互相握手慶賀,漆黑的身影填滿了整個會議室。
白山黑水,究竟誰才是東北王,答案也就不言自明了……
————
被審核了一陣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