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江連橫立命誓約
第784章 江連橫立命誓約
許如清突然崩潰,跳車逃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趙國硯坐在後車上,冷不防也沒能及時反應,直到看見江連橫也跟著跑過去,這才疾聲吩咐道:「新年,快去追你爹!」
海新年應聲推開車門,不料還沒等站穩,迎面就見一團雪球飛過來,正巧砸在臉上,頓時迷了雙眼。
他也來不及追究到底是誰扔的,趕忙掃淨臉上的殘雪,再轉過身時,卻見江連橫和許如清已經跑很遠了。
眼前漫天大雪,百姓離亂,不過一晃神的功夫,姑侄二人的身影便已有些微茫。
海新年不敢再拖,即刻循聲遠去。
趙國硯連忙欠身關上車門。
車廂內剛靜下來,卻聽得穀雨又在后座兒上幽幽念叨。
「趙大哥,咱們現在過去,西風待會兒還能過過來麼?」
「這……我先把你們送到租界,然後再回來找他吧!」
趙國硯轉頭寬慰幾句,接著連忙回過身,正準備踩下油門,緊隨前車進入租界時,整個人卻又登時愣住——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來,方才許如清棄車逃走,江雅本打算抓住老太太,因未能成功,便探出去半截身子。
小姑娘有點慌,心裡牽掛著姑奶奶,一時間呆在原地,眼巴巴地朝身後張望。
未曾想,就在這愣神的功夫,忽有難民衝過來,一把推在江雅胸前,即刻猛撲過去。
江雅失聲驚叫,跌躺在后座兒上,連忙用腳去蹬那難民的臉,試圖將對方推開。
可是,小姑娘能有多大勁道,猛踹了幾腳過後,非但沒能踹開難民,反倒被對方趁機叨住腳踝,猛就要將其拖拽出來,也不知到底是想打劫,還是想趁亂鑽進車廂。
胡小妍手裡雖然有把蛇牌擼子,可她畢竟沒用過槍,又見女兒跟難民撕扯扭打,更不敢輕易扣動扳機,於是便急忙撲過去,死死拽住女兒的手。
江雅奮力抵抗,連聲驚叫道:「放開我,救命啊!」
難民暴怒,一把薅住江雅的衣領,將其提至面前,厲聲威脅道:「死丫頭,再敢叫喚,我他媽宰了你!」
「砰——」
話音剛落,槍聲頓起。
江雅瞪大了眼睛,只見那難民渾身一怔,嘴巴微張,眉骨旁邊突然多出個血窟窿,隨即晃悠兩下,整個人立時仰翻在地。
緊接著,就見車門外突然竄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張正東單手持槍,由打斜刺里走過來,當場殺了難民,還不解恨,便又「砰砰」幾聲,朝那難民的身上補了兩槍,隨即調轉槍口,指向周遭難民,不管來者是誰,統統沒有分別,槍口所過之處,登時便有人應聲斃命。
「砰!砰!砰!」
幾聲槍響過後,難民立刻老實下來。
暴力勝過千言萬語,簡單、直白、有效,當然也有可能遺患無窮,但此刻已經顧不得太多了。
張正東垂下槍口時,不僅周遭的難民面露惶恐,甚至東洋憲兵都倍感詫異,竟紛紛荷槍戒備起來。
不過,現場的所有目擊者中,最感到震驚且意外的,到底還是江雅。
她望向東叔,這個從小陪她玩到大、無論怎麼欺負都不吭聲的男人,而今竟顯得如此陌生。
張正東來不及解釋,也根本沒打算解釋什麼,只是將侄女扶進車廂坐好,柔聲叮囑道:「別再開車門了。」
江雅呆愣愣地點點頭,不敢說話。
張正東也沒說什麼,順勢就將車門關上。
這時候,武田信也一路小跑地湊過來,看了看雪地上的屍體,低聲卻道:「放心,這裡有我來處理。」
張正東毫無反應,只是悶聲問他:「現在可以過去了嗎?」
「當然!」武田信的回答很痛快,卻又忍不住追問道,「江先生剛才是什麼情況,你們用不用先過去等等他?」
張正東搖了搖頭,卻說:「不用了,我哥剛才說過,讓我先帶他們過去安頓。」
「那樣也好,」武田信提議道,「我把你們送到賓館以後,再回來接應他。」
說完,似有若無地朝車廂內瞥了一眼,這才轉身邁步離開,指揮著江家的車隊繼續朝南鐵租界行進。
張正東也沒有多餘的話要講,於是立刻繞過車身,坐回駕駛位上,隨即緩緩踩下油門。
這一次,江家的車隊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車輛徐徐前進,很快便已通過了租界關口的拒馬陣。
張正東默默開車,卻又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時不時抬起頭,望向後視鏡,偷偷打量著江雅的神情變化。
江雅沒說什麼,卻也同樣頻頻抬頭,暗自打量著東叔的神情變化。
有幾次,叔侄兩人的目光,在後視鏡的小方格里交匯,忽又各自別過臉去,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兒似的,彼此竟都有些心虛,到底因為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總而言之,打從這天起,江雅不得不開始重新認識家裡的每一位成員。
於此同時,她也終於意識到——亂世當頭,只有暴力才是眾生都能聽懂的語言。
…………
另一邊,且說許如清棄車逃跑以後,江連橫急忙跟在後頭緊追不捨。
按照常理,以他的腳力而言,本該三兩步就把老太太追上,可他現在是「狗漢奸」、是難民公敵,大伙兒一見他鑽出車廂,立馬蜂擁而來,又拉又扯,且打且罵,儘是胡攪蠻纏模樣。
雖說到底也沒人站出來,真拿把刀把他給攮了,但面對如此橫攔豎擋,腳下卻終究還是遭到拖累。
江連橫心似油煎火烤,緊忙甩開臂膀,鐵肘開路,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方才衝出人群,卻見許如清的身影早已被雪簾吞沒,只剩些許回音,尚在風中凌亂。
低頭看了看,雪地上零零散散、亂七八糟,到處都是腳印,也沒個實在的蹤跡可尋。
江連橫萬般無奈,只好循著大姑的聲音,一路跌跌撞撞地朝那茫茫雪夜之中飛奔而去。
這裡是奉天最早開發的商埠區,周圍高樓林立,到處都是洋行店鋪,此刻卻都已關門停業,再沒有往日的喧囂熱鬧,寒風陣陣,更顯得分外蕭條。
群樓之間,又有無數幽深小巷。
人走在裡面,拐彎抹角,抹角拐彎,仿佛置身迷宮,兜兜轉轉,總是令人生疑。
江連橫苦尋片刻,終於迷失了方向。
「大姑——」
夜下無人,呼喊聲在樓群間環繞,一次次迴轉過來,像是在戲謔地反問。
「大姑——」
江連橫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嗓子,隨後側耳細聽。
接連吆喝了好幾遍,就在他準備調頭轉去其他街區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許如清的吶喊聲。
「放開我,救命啊!」
「大姑!」
江連橫立定腳步,只喊了一聲,便立刻不再說話,轉而仔細辨認聲音的源頭方向。
「啊!別碰我!滾開,都給我滾開!」
許如清的聲音再次響起。
江連橫錨定了方向,眼裡的擔憂立時變為怒火,腳下片刻不待,當即踏雪飛奔。
穿過兩條胡同,再拐個彎兒,迎面就見牆根底下,有三道人影正在那裡扭成一團。
定睛細看,原是兩個歹徒把許如清逼到了牆角。
許如清早已年老色衰,兩個歹徒拿她,自然也不是為了圖謀劫色,可她身上那件貂皮大衣卻值不少銀錢。
兩人把老太太逼至角落,隨後上下齊手,硬要把貂皮大衣強扒下來,嘴裡緊跟著叫罵:「老婢太太,別他媽叫喚了,痛快把大衣給我!再叫,再叫,我讓你他媽的再叫!」
說話間,就抬起胳膊,猛扇許如清的耳光。
旁邊的歹徒卻道:「二哥,你跟她廢什麼話呀,老婢太太,一刀攮死算了,省得麻煩!」
許如清根本就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只顧抱頭蹲在雪地上,用貂皮大衣緊緊裹住身體,無論誰說什麼,都不肯輕易撒手,嘴裡反反覆覆,仍舊念叨著說:「別碰我,都別碰我……」
兩個歹徒見狀,逐漸失去耐性,又不忍扯壞了貂皮,乾脆抽出朴刀,準備就地砍了許如清。
也就是在這時候,江連橫總算快步趕到,當即暴喝一聲:「操你媽的,把刀放下!」
兩個歹徒見有人前來救援,也不犯慫,立馬提刀迎上前,二話不說,照著江連橫的面門,舉刀直劈下去。
江連橫雖然多年未動干戈,身手卻沒落下,眼看刀頭迎面劈過來,心下不慌不亂,眼也不眨,只將左腳向後一踏,肩頭一轉,整個人側身躲開,左手鉗住那人小臂,右手順勢拔出配槍,並不高舉槍口,只在腰間時,便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子彈立時擊中那人腹部。
然而,這名歹徒還沒等倒下,他的同夥便已隨著慣性舉刀而來。
此人也是剛才沖得太猛,沒看見江連橫手裡有槍,眼下反應過來,為時已晚,身體雖然猛撲過來,怎奈心懷膽怯,刀就不快,臨到近前時,突然泄盡氣力,有心想跑,身體卻沒反應過來。
身心不一,動作也就愈發遲緩。
江連橫片刻不待,腕口一抖,接連扣動兩下扳機,當場立斃兩條人命。
「砰!砰!砰!」
補槍過後,江連橫這才急忙朝大姑飛奔而去。
許如清喪神失智,面對如此變故,竟然只蹲在牆角里,雙手抱頭,不敢看、不敢問、更不敢跑。
直到江連橫湊過來,俯身詢問狀況時,她才猛然伸出兩隻手,在江連橫的臉上胡亂抓撓,嘴裡仍舊拼命大喊:「別碰我,別碰我!」
江連橫不敢阻攔,任打任罵,臉上頃刻間就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但卻仍舊柔聲寬慰道:「大姑,大姑,是我啊,我是小道!」
「啪!」
許如清不聽,緊閉著雙眼,甩手就沖江連橫臉上扇了一嘴巴。
「你騙我!」老太太帶著哭腔,嚎啕大喊。
江連橫趕忙解釋道:「大姑,我真是小道,沒騙你,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我!」
「不可能!」許如清哭喊著說,「你不是小道,小道不可能把我交給鬼子!」
「我……」江連橫一時語塞,「大姑,我從來沒說過要把你交給鬼子啊!」
「那你也不是小道,你騙我,小道不在這裡,你別來碰我,誰都別來碰我!」
「大姑,我真是小道呀!」
江連橫拼命辯解道:「不信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江小道!」
許如清似乎有些動搖,遲疑著緩緩睜開雙眼,隨即愣住,顫巍巍地伸出手,捧住江連橫的面龐,仿佛有所醒悟,忽然開口說:「呀,小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江連橫滿不在乎道:「沒事兒,剛才不小心被人撓了兩下。」
許如清卻搖了搖頭,說:「不,小道,我是想說,你好像變模樣了。」
「怎麼,我不像我了嗎?」
「不像了,眉毛還像。」
江連橫啞然失笑,隨即將老太太攙扶起來,說:「大姑,走吧,跟我走。」
話音剛落,許如清卻又立刻緊張起來,忙說:「不,小道,大姑求求你了,別把我帶去鬼子那邊,我哪也不想去了,我想回家,小道,你帶我回家吧!」
江連橫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好,咱們哪也不去了,我帶你回家。」
許如清不敢輕信,連忙哭著央求:「小道,你別騙我,別帶大姑去鬼子那邊,行不行?」
「大姑,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呀!」
「你們欺負我老了,都來騙我,你是騙我的吧?」
「沒有,我帶你回家!真的,我沒騙你!」
「小道,咱們不去投奔鬼子了,行不行?」
「好,大姑,我聽你的,咱們不去投奔鬼子了。」
許如清的眼裡閃著淚痕,雙手扶在江連橫的胳膊上,直定定地望著他,問:「小道,你真聽我的?」
江連橫目不轉睛,直視大姑的雙眼,點點頭,堅定道:「大姑,我發誓,聽你的,咱們不去投奔鬼子了,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我江小道說到做到,往後無論再難再險,都絕不會去投奔鬼子。」
許如清終於鬆了口氣,再抬頭看向江連橫時,眼裡滿含欣慰,但這份欣慰卻又稍縱即逝。
她的目光越過江連橫的肩頭,隨即瞳孔一顫,眼裡頓時顯出惶恐,緊接著順勢把江連橫往身邊一推,突然喊道:「小道,小心!」
江連橫心中一凜,霎時間就聽得身後傳來槍聲乍響!
「砰——」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