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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許如清驚魂失散

  第783章 許如清驚魂失散

  江連橫直愣愣地點點頭。

  是啊,男人就應該竭盡全力去保護自己的妻兒父母。

  這件事甚至沒有任何討論的餘地,也不需要權衡利弊得失,純粹就是他的責任所在。

  時間緊迫,江連橫沒功夫糾結猶豫,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頹然應允,接受了對方的提議。

  武田信說到做到,即刻轉過身,帶人返回南鐵界內,隨後找到負責守備路口的東洋憲兵隊長,在其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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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冬雪夜,燈火微茫。

  沒人知道他們倆到底在說些什麼,但是交談片刻過後,卻見那位憲兵隊長忽然抬起頭,乜斜著朝江連橫張望過來,目光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挑選貨架上的商品。

  他默默估算著江連橫的價值,終於點點頭,抬手朝身後招來更多的東洋憲兵。

  緊接著,武田信也快步折返回來。

  「江先生,都安排好了。」他笑著說,「你們可以進入南鐵附屬地,我會把你的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保證,南鐵賓館怎麼樣,我可以幫你安排足夠多的房間。」

  武田信是南鐵株式會社的調查部理事。

  他的確有權限、也有能力為江家在租界內提供長期可靠的住處。

  可是,江連橫卻高興不起來,只覺得如芒在背,似乎有千萬雙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這並非臆想出來的幻覺,而是確鑿無誤的事實。

  周圍的難民的確都在盯著他看,目光很犀利,怨恨中略帶些許冷嘲,或是不屑。

  江連橫捫心自問,他並沒有在武田信面前搖尾乞憐,可他又確實感到心虛不安,甚至顏面盡失。

  武田信見狀,低聲寬慰道:「江先生,雄獅從來不會在意蚊蠅的看法,趕快回去準備吧,時間不等人。」

  「那就……多謝武田先生了。」

  「不必客氣,這是我的榮幸。」

  武田信垂下雙手,身體微微前傾,原地朝江連橫行了個禮,就像許多東洋人那般,用最卑微的神態,來掩飾最暴虐的野心。

  江連橫點了點頭,似乎稍稍有些出神,終於什麼話也沒說,便就此轉身離去。

  這時候,南鐵附屬地界內,已經湧出了許多東洋憲兵。

  他們列成兩排,強行將難民一分為二,從中破開一條獨木橋似的筆直道路,剛好可以讓江家的車隊通行。


  旋即,又有幾個東洋憲兵走出來,提起拒馬,開門似的,敞開進入南鐵租界的通關路口。

  周圍難民見狀,突然騷動起來。

  大家都想趁此契機,強行闖入南鐵租界,躲避兵災人禍。

  一時間,場面又變得混亂不堪。

  老婦的哀求聲,孩童的啼哭聲,男人的咒罵聲,都混在一起,在人潮中肆意翻湧。

  東洋憲兵的步槍上裝了刺刀,此刻全都抵在前排難民的胸前,暴怒呵斥,厲聲叫罵,眼裡沒有絲毫悲憫。

  不遠處,憲兵隊長岔開雙腿,將手中的佩刀拄在雪地上,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混亂,只在不經意間,方才露出一抹略帶戲謔的嘲弄。

  亂著亂著,突然就見一個難民,自人潮中脫身出來,徑直朝向南鐵租界飛奔而去。

  不料,剛到關口,卻被東洋憲兵一腳踢在小腹上,緊接著身形一晃,踉踉蹌蹌地仰面栽倒。

  「八嘎呀路!」

  東洋憲兵破口大罵,試圖喝退爭相而來的效仿者。

  然而,就在這時,憲兵隊長卻厲聲制止了麾下的士兵,轉而招了招手,示意讓那難民進入南鐵界內。

  那難民大約三十來歲,渾渾噩噩,見面前的士兵紛紛側身相讓,還以為自己走了好運,連忙湊過去,沖那幾個小東洋點頭哈腰,諂媚逢迎道:「多謝太君,多謝太君!」

  可惜,他沒有價值。

  憲兵隊長踩著軍靴走過來,冷笑一聲,突然抽出軍刀,朝那難民的股間猛刺過去。

  「啊——」

  悽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頓時蓋過了周遭的喧囂吵鬧。

  只見那難民捂住大腿,側身癱倒,鮮血瞬間染紅了白茫茫的雪地。

  其後的效仿者見狀,腳步當即一頓,眼裡除了詫異以外,更多了幾分恐懼,仿佛如夢初醒。

  兵災緊迫,大家似乎都忘了,南鐵租界是小東洋的地盤,只要越界闖入,一切都是由小東洋說了算。

  一念可活,一念即死。

  生殺予奪,不看律法,而是看小東洋的心情如何。

  眼見著求生路變成了鬼門關,所有效仿者都停下腳步,面露驚恐,呆若木雞。

  憲兵隊長拔出軍刀,也不去擦拭鋒刃上的血跡,只默默走到租界關口,將刀一橫,眼含嘲弄,隨即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沖界外的難民笑著比劃道:「過來,過來呀!」

  眾人見狀,心頭雖有萬丈怒火,腳下卻終究還是緩緩向後退去。


  憲兵隊長很得意,用刀尖指向受傷的難民,轉過頭,卻對身旁的士兵吩咐道:「讓他進去。」

  沒有人猜得出小東洋的心思,也沒有人敢上前去幫扶同胞,就連那難民自己也亂了方寸,不知到底應該怎麼辦,他有心想要返回華界,可是看了看憲兵隊長的神情,卻又只好忍痛朝著南鐵租界緩緩爬行。

  這邊廂,江連橫和闖虎也已經回到了車隊附近。

  眾弟兄見難民散開,連忙迎上前詢問狀況。

  「東家,怎麼樣,是不是可以開過去了?」

  「嗯,走吧!」

  江連橫點了點頭,隨即走到車旁,面色陰沉地鑽進車廂。

  剛坐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絮絮叨叨。

  許如清緊張四顧,嘴裡碎碎念叨著問:「小道,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些人為什麼總盯著咱們看吶……小道,我剛才好像聽見前面有人在叫,你聽見了麼……小道,你剛才去幹什麼了,看見你爹了麼……」

  都說人老以後,就會變得像小孩兒似的,問東問西,總有操不完的心,嘴裡片刻也不得閒。

  許如清的精神狀況本就欠佳,方才沿途所見所聞,更是受了不少驚嚇,雖說都是有驚無險,老太太卻已漸漸顯出瘋癲痴傻的模樣。

  江雅緊挨著大姑奶,老太太的神情變化全都看在眼裡,不覺擔心起來,又欠身朝前面喊了一句。

  「爸……」

  「幹啥?」

  「大姑奶她……」

  「不用你說,我知道!」

  此時此刻,城外兵災人禍,城內強盜橫行,現狀已經是亂得不能再亂。

  江連橫忍著牙疼,帶領家眷前往南鐵逃難,既要躲避仇家趁機報復,又要忙著打點東洋憲兵,還得時刻提防難民襲擾,心裡同時記掛著西風的安危,以及莊書寧和江承志的情況。

  心急情切,便忍不住朝女兒吼了幾句。

  江雅沒敢頂嘴,低聲卻道:「可是,大姑奶她問你話呢!」

  話音剛落,許如清便又開始念叨起來。

  「小道,大姑問你話呢,你怎麼不搭理我呀……小道,剛才是不是有人在前面叫喚,我都聽見了,怎麼回事兒,毛子又來了麼……你的牙還疼不疼了,有空還是得去醫院看看,牙不好、活不老……小道,他們怎麼……」

  「大姑!」江連橫突然吼道,「你這說的都是什麼呀!」

  許如清應聲愣住,隨即垂下目光,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擔驚受怕,不敢言語。


  江連橫坐在副駕駛上,沒有回頭,暗自嘆了口氣,語調也隨之和緩下來,接著說:「咱們現在馬上就快過去了,只要你們能有個安全的地方,我心裡才能踏實,有什麼話,您待會兒再問不行麼?」

  許如清忽然有些卑微,連忙搖頭說:「小道,我不問了,你別生氣,我不問了……」

  聞聽此言,江連橫頓時倍感歉疚。

  可是,眼前的情況如此危急,他又實在來不及兒女情長,便只好默默地不再吭聲。

  許如清像是害怕自己會被拋棄似的,也不再說話,只顧緊抱雙臂,戰戰兢兢地打量車窗外的情形。

  這時候,江家的車隊已經開進了難民群中。

  眾人夾道卻不歡迎,都冷冷地站在路旁,注視著江家緩緩朝南鐵租界駛去。

  大伙兒的目光各不相同,有怨恨、有嫉妒、有嫌惡、有不屑……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唾罵:

  「狗漢奸,你神氣什麼!」

  不知到底是誰起的頭,但這聲唾罵,立刻便引來了眾人的紛紛響應。

  「狗漢奸,賣國賊,你們全家都不得好死!」

  「認鬼子當爹,你他媽的不配當人!」

  「江連橫,你就是個狗腿子,你們江家生兒代代為奴,生女世世為娼!」

  眾人群情激憤,無數謾罵聲亦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

  這些難民似乎忘了,就在剛剛,他們原本也想要進入南鐵附屬地避難,因為沒能成功,所以妒火中燒,此刻全然不顧所謂的事實,只管泄憤咒罵,以求心頭暢快。

  在他們眼裡,沒能闖進南鐵租界避難,已經變成了值得光榮的事跡,而那些有機會進入租界避難的,便理所應當地成了千古罪人。

  江連橫親眼目睹難民的怨忿,雖然陰沉著臉,卻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值此關頭,任何自辯都會令群眾的怒火更盛,唯有沉默不語,才能儘早脫離險境。

  漸漸地,人潮後方開始有石塊、雪球之類的雜物飛過來。

  「江連橫,我操你媽!」

  一聲叫罵過後,就見一塊碗大的轉頭拋向空中,旋即迅速墜落,「砰」的一聲,砸在了江家汽車的頂棚上。

  江連橫等人坐在車廂里,只聽得周遭「噼里啪啦」一通亂響,仿佛置身於鐵桶之中,任人敲打。

  許如清面露驚恐,不敢再去詢問,便只好喃喃自語地嘟囔著說:「別打了,別打了,我真不知道……」

  江雅見狀,儘管自己也有些慌亂,卻仍不忘伸出手去,柔聲寬慰道:「大姑奶,我爸剛才說不會有事的,咱們待會兒就到了,你別害怕——」


  「啪!」

  許如清觸電似地撥開江雅的手,嘴唇哆嗦著,朝孫女兒呵斥道:「別碰我!你別碰我!」

  「大姑奶……」

  「都別碰我,誰都別碰我……」

  許如清拼命搖頭,連平日裡百般疼愛的江雅也不能再靠近了。

  江連橫察覺出老太太的情況正在急劇惡化,剛想轉身安慰,餘光一掃,卻見一塊磚頭徑直飛過來。

  「啪嚓!」

  車窗應聲顯出幾道裂紋。

  江連橫緊忙催促道:「東風,開快點!」

  張正東也想開得快點,可他面前的擋風玻璃,也已經布滿了蛛網似的裂痕,很難看清前方的路況。

  眼見著難民的情緒愈發激動,江家的「響子」也只好分散到汽車前頭,幫忙阻擋迎面飛來的各種雜物。

  車隊繼續前行。

  不遠處,武田信站在拒馬陣前,像個臭腳巡似的,正側身指揮著江家的車隊駛進租界。

  許如清頓時緊張起來,連忙環顧左右,自言自語道:「這裡怎麼這麼多鬼子,他們要幹什麼,不能過去,我不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可惜,周圍的謾罵聲太過嘈雜,沒人能聽得清老太太嗓子眼裡的念叨。

  說話間,汽車已經開到了租界路口,南鐵附屬地終於近在咫尺,可就在這時——

  許如清突然「看懂」了眼前的局勢。

  同樣是關廂動盪,同樣是前往南鐵避難,同樣是那幫陰惻惻的東洋人……

  熟悉的情景再度浮現,頓時喚醒了內心深處的恐懼。

  「啊——」

  許如清突然喪魂失魄,陷入癲狂,即刻推開車門,不管不顧地朝身後瘋跑。

  「大姑奶——」

  江雅幾乎立刻探出手,可惜為時已晚,仍舊沒能及時抓住許如清的胳膊。

  「大姑——」

  江連橫同樣大聲疾呼,怎奈轉身張望時,卻見許如清的身影已經跑了老遠。

  江家的車速本就很慢,但誰也沒想到,老太太會突然棄車而逃,眾弟兄也都忙著在前頭開路,一時間沒能及時反應。

  張正東見狀,立刻踩死剎車。

  車還沒等停穩,江連橫便已推門躍下,疾聲命令道:「東風,帶你嫂子先走,我去追老太太!」

  事發突然,話猶未已,腳下即刻飛奔而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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