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鑽天鷹攔路設障
第779章 鑽天鷹攔路設障
寒冬雪夜,關廂大門。
猛然間,就見數十人高舉火把,照亮遠近屋舍,由打斜刺里橫衝而來。
闖虎急忙縮回腦袋,從箱子裡翻出手槍,端在胸前,面露惶恐不安,有心想要逃跑,但卻終究還是決定咬牙堅守。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闖虎也是要臉的人,先前在閘北火車站的時候,他曾跑過一次,如今再跑,連他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於是——
好吧,於是就躲在馬車上暗自祈禱,把諸天神佛全都念了一遍,以求逢凶化吉,逃過此劫。
這邊廂,其他弟兄也不敢怠慢,眼見著匪幫逼近,連忙推開難民,隨後聚到車旁,亮出配槍,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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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雙方針鋒相對,火併一觸即發。
百姓見狀,當即落荒而逃,卻又全都堵在城門洞裡,頻頻回望趕來的胡匪。
乍看匪幫群眾,好似難民模樣。
其實不然,仔細打量,卻見前排十幾人匪性畢露,目光兇狠,提刀荷槍,分明就是線上的橫把兒。
這股綹子的裝備也是五花八門,從漢陽造、水連珠、三零式,到土打五、馬拐子、獨角牛……
新的舊的,行貨仿造,什麼樣式都有,但是數量有限,沒法人手一把,後面的弟兄就只好拿著朴刀哨棒之類的傢伙湊數。
即便如此,眼見著匪幫人多勢眾,江家弟兄還是不覺間矮了三分。
大家都是刀頭舔血,倘若放在以往,響就響了,沒什麼怕的,可眼下護送車隊要緊,眾人就難免顯得束手束腳。
江連橫坐在車上,扭頭見此情形,手中的配槍立時攥得更緊,東風本想下車交涉,卻又被他攔了下來,低聲命令道:
「待會兒要是出什麼狀況,等我下去以後,你就開車帶人先走,一腳油門踩到底,能沖多遠沖多遠,別等我,聽見沒?」
江連橫很清楚,要是有人來尋仇,首要目標肯定是他自己,其次才是江家的妻兒老小。
張正東聽了,雙手不離方向盤,默默點頭無話。
於此同時,後車廂內,海新年正要推門下車,卻被趙國硯抬手攔住,問:「新年,你會不會開車?」
海新年一愣,忙說:「我開不好,上次駕照沒考下來。」
「要個屁的駕照,知道油門剎車在哪就夠了,你過來,我下去!」
趙國硯一邊說,一邊推開車門,即刻鑽出車廂,準備上前交涉。
海新年見狀,來不及爭論,只好連忙欠身挪到駕駛位坐好,眼瞅著趙國硯面朝匪幫,慨然而去,一往無前。
眾弟兄本打算跟過去幫忙,也被趙國硯轉身制止,說:「你們在這保護東家,我過去會會他們!」
話雖如此,匪幫卻已迅速合圍,將江家的車隊困在其中。
趙國硯不予理會,徑直朝那匪首走去,邊走邊喊:「併肩子,線上的朋友,賞臉報個號吧!」
沒想到,對面當家的不應,只顧招呼著身後的弟兄們相向而來。
江家立櫃十幾年,早已混碰了奉天線上的各路強人,不說交情深淺,起碼全都認識。
如今走近細看,半生不熟,好像在哪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卻見那人個頭不高,寬肩駝背,斑禿腦殼,三白眼,鷹鉤鼻,身穿狼皮大氅,腳踩高幫棉靴,腰間別著一把盒子炮,肩上扛著一桿老套筒,甩開膀子,立定面前。
要問來者何人?
遼西悍匪董保利,綠林報號鑽天鷹!
「鑽天鷹」是他的自稱,線上有能耐的,背地裡卻叫他「鷂子」。
他是混在難民之中,才得以潛入奉天的,原本是為了躲避兵災,結果恰逢關廂大亂,於是把心一橫,乾脆重操舊業,便又趁亂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老本行。
說話間,雙方便已交頭碰面。
彼此看了看,未語先笑,笑得不懷好意,笑得互有盤算。
鑽天鷹幾乎立刻認出了趙國硯,上下打量幾眼,突然一驚一乍地怪叫起來。
「嗬,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江家的趙太保麼,多年不見,趙大爺別來無恙啊?」
一聽聲音,趙國硯也認出了鑽天鷹,隨即拱手抱拳,語氣不冷不熱。
「托兄弟的福,趙某這些年來,還算湊合維持。」
「拉倒吧,我哪有那麼大的福分給你托著呀!」鑽天鷹冷笑一聲,抬眼望向江家的車隊,「有趙太保跟車護送,還擺了這麼大的排場,那車上的人,肯定就是大名鼎鼎的江老闆了?」
趙國硯點了點頭,坦誠道:「沒錯,我後面是江家的車。」
「哎喲,這不是路過野廟、碰見真佛了麼,那我可得親自過去給江老闆請個安、拜個早年呀!」
鑽天鷹語帶譏諷,說著便招呼弟兄們朝江家的車隊走去。
趙國硯立馬抬起胳膊,橫在對方身前,冷聲卻道:「改天吧,我東家今晚有點急事兒,有什麼話,回頭再說。」
「回頭再說?」
鑽天鷹突然拉下臉,狼似的在趙國硯面前來回晃悠,嘴裡念叨著前情舊帳。
「江老闆不容易見吶!」他罵罵咧咧地說,「四年前,我從遼西大老遠跑過來,拜江家的碼頭,就為了買十條好槍,結果怎麼樣?江老闆架子大,把我晾在那老半天,最後連個面兒都不給見,操他媽的,你們在這跟我裝什麼癟犢子?」
鬧了半天,本以為有什麼深仇大恨,敢情就因為這點破事兒?
沒錯,還真就是因為這點小事!
常言道: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江連橫也不是存心怠慢鑽天鷹,而是江家交際太廣,不可能面面俱到,總要有輕重緩急之分。
然而,有些人心窄,一個眼神沒照顧到,他就敏感了,甚至於懷恨在心、伺機報復,令人防不勝防。
趙國硯聞言,不禁反問道:「槍最後不是賣給你了麼?」
「那是老子花錢買的!」
「買賣買賣,你們出錢,江家出槍,有什麼問題?」
「有問題!」鑽天鷹瞪眼罵道,「江連橫他媽的看不起我,這就不行!」
趙國硯冷聲質問:「那你想怎麼樣?」
鑽天鷹大手一揮,恬不知恥地說:「行了,別說我不照顧你們,現在關廂大亂,兄弟我在這借道開張,你們就當是給我捧個場,先拿五百塊現大洋出來,其他的事兒,待會兒另算!」
趙國硯不怒反笑,卻說:「鷂子,你身上總共有幾個兜呀,揣的下這麼多錢麼?」
「你別管我能不能揣下,我的要求還沒說完呢!」
「那你接著說。」
趙國硯很清楚,要是五百塊現大洋就能解決問題,對方剛才就不會提四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
未曾想,鑽天鷹開口卻說:「你叫江連橫過來,給我當面道個歉,這事兒就算拉倒了,我以後也不再追究。」
「辦不到。」
「什麼?」
鑽天鷹掏了掏耳朵,側過臉,煞有其事地問:「剛才誰他媽在這放屁?」
趙國硯不為所動,語氣堅定地說:「鷂子,死了這條心吧,東家不可能給你道歉,你上次來奉天,是我負責接待的,你要是能接受的話,我可以給你賠個不是。」
「嗬——呸!」
誰也沒想到,話音剛落,就見鑽天鷹喉頭一緊,竟直接朝著趙國硯的臉上吐了一口濃痰。
大伙兒都是在線上混的,誰還沒點血性?
江家眾人見狀,頓時怒火攻心,紛紛抬起槍口,厲聲痛罵:「操你媽的,小婢崽子,別他媽蹬鼻子上臉了!」
匪幫也不遑多讓,立時端起長槍短炮,邁步就朝江家的車隊威逼而來。
於此同時,江家汽車的后座車窗上,胡小妍目光冰冷,默默注視著鑽天鷹的一舉一動。
女流之輩,誰會把他放在眼裡?
眾胡匪只顧提防江家的響子。
「都別動!」
趙國硯突然高聲喝止,隨即抬眼望向鑽天鷹,也不用手去擦臉上的污穢,端的是忍辱負重,唾面自乾。
「鷂子——」
卻見趙國硯兩腮豎起一道青筋,低聲卻道:「這下你總算找回面子了吧?」
緊接著,又說:「開道,放行,讓江家的車走,我留下來陪你。」
鑽天鷹還是不滿意,朝著趙國硯推搡道:「操,你小子算個雞毛,江家的一條狗而已,江連橫他——」
話還沒說完,就見趙國硯猛然暴動,抬起左手,擋開鑽天鷹的胳膊,順勢反扣腕口,右手同時拔出配槍,徑直抵在鑽天鷹的喉頭,鑽天鷹也不白給,雖然功夫不到家,但拔槍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登時改換左手掏槍,順勢抵在趙國硯肋下。
「別動!」
兩人幾乎同時大喊。
雙方打手也針鋒相對,誰也不敢先行開槍。
只聽趙國硯厲聲暴喝:「不想死的話,現在就給我開道放行!」
沒想到,那鑽天鷹也不是個軟柿子,當即回敬道:「你要是不想死的話,就他媽痛快把槍放下!」
趙國硯眉頭緊鎖,倒不是怕死,而是餘光一掃,卻見匪幫眾人已經端槍衝到了車隊附近。
眾弟兄雖然竭力防備,怎奈敵眾我寡,江家終究還是討不到便宜,漸漸落入包圍之中。
鑽天鷹接著冷笑道:「姓趙的,你當我是頭一天出來混吶?老子腦袋別在褲腰上,玩兒得比你野,你就是這麼當江家太保的?有能耐你現在就打死我,你把我殺了,也不耽誤我這幫弟兄殺了江連橫一家老小!」
趙國硯血灌瞳仁,終究不敢冒然開槍。
鑽天鷹看透了他的意思,逐漸掌握主動,冷笑著說:「行了,我本來也沒想怎麼樣,就是要讓江連橫出來給我認個錯兒,再破點財,給弟兄們樂呵樂呵,有什麼難的?」
說著,忽然扯開嗓門兒,朝江家的汽車大喊:「江連橫,你他媽屬王八的啊,喊你半天了,還他媽不下來,怕了?你們江家不是號稱有千八百號弟兄麼,這會兒人都哪去了?沒了?張大帥都要跑了,你還在那裝雞毛,痛快給我滾出來!」
其實,鑽天鷹並非單純為了爭個面子。
江連橫的確怠慢過他,但那只不過是個噱頭,其中的利弊得失,他心裡自有一番算計。
要知道,江家勢大,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而是十幾年屹立不倒。
無論江連橫願不願意承認,他都是奉天線上的一桿大旗。
這面大旗,既能行方便,又能招禍害。
誰能拔掉這杆大旗,誰就能揚名立萬。
人的名、樹的影,到那時候,再想開山立櫃、招兵買馬,就憑這份響噹噹的名號,便可以一呼百應。
與之相比,那所謂的五百塊現大洋,實在是不值一提,連個添頭都算不上。
而今關廂大亂,以後奉天城到底姓張還是姓郭,誰能說得清楚?
這在鑽天鷹看來,便是殺滅江家威風的大好時機,哪肯輕易錯過?
車廂內,江雅在后座兒上擔驚受怕,連忙拽住父親的衣袖,略帶些哭腔,近乎央求道:「爸,你別下去!」
許如清也是戰戰兢兢,滿嘴冒胡話,只顧念叨著說:「小道,小道,你爹怎麼還不來?」
江連橫坐在前頭,面無懼色,一邊給子彈上膛,一邊低聲吩咐道:「江雅,待會兒按住你大姑奶,擱車裡趴著,別露頭。」
「爸,我求你了,你別下去行不行……」
江雅的臉上再無往日歡快的神情,茫茫然手足無措,又轉而向母親央求起來。
可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事已至此,真到了硬碰硬的時候,胡小妍也毫無辦法,只是從身後默默望向江連橫,等一次回眸對視。
然而,江連橫卻始終沒有回頭,接著又向東風囑咐道:「待會兒我下車,從前面繞過去,大鏡面兒二十響,足夠放倒那些人了,你趁機往前沖,還是那句話,有多遠沖多遠。」
張正東默默點頭,心裡清楚這任務的份量。
后座兒上,是江連橫最珍視的三個女人,此刻都已託付給他了。
江連橫做好準備,只道一聲「走了」,便立馬推開車門。
不料正要鑽出車廂,再現殺心之際——
猛抬頭,忽見不遠處火光沖天,耳聽得嘩啦啦如潮似海,竟有百十幾號人,眨眼間便已殺到近前。
這邊廂,趙國硯和鑽天鷹同樣始料未及。
循聲望去,卻見人密如屏,頃刻散開一條通關大道,李正西執槍提刀,颯沓如流星,慨然向前,厲聲質問:
「放你媽的屁,誰說江家沒人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