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事遇機關須退步
第771章 事遇機關須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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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
小西關,保險公司大樓,辦公室內。
老竇剛一進門,面對比自己小几歲的江連橫,半點猶豫也沒有,立馬跪倒在地,俯首認罪。
南記糧油店爆發衝突,江家獲知以後,即刻派炮頭趙國硯殺去南城拿人。
令行禁止,勢若雷霆。
拿人的過程格外順利,老竇幾乎沒有任何準備,江家找上門時,他甚至還在堂口裡跟弟兄們喝酒呢!
趙國硯帶人拔槍示威,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其押到了保險公司總號。
不過,江連橫還有其他瑣事有待處理,因此一直拖到傍晚,才叫老竇進來問話。
辦公室里的氣氛極其壓抑,悶得令人喘不過氣來,趙國硯、王正南、李正西和方言都在,都靜默著坐在沙發上,冷眼相向。
冬日晝短,恰逢新雪初降。
屋裡沒開燈,目之所及,儘是朦朧晦暗。
江連橫端坐在扶手椅上,如同一團陰影,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輪廓。
很靜。
時間仿佛靜止,只有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
老竇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只顧拼命念叨著說:「東家,這是誤會,真是誤會呀!」
他已經跪了好長一會兒,見始終得不到回應,心情就顯得愈發沉重。
老竇是江家立櫃的親歷者,知道江連橫的手段,不敢跟他對視,於是便扭頭瞄了一眼趙國硯,忽又看了看李正西,等到最後張嘴的時候,求的卻是王正南。
「二爺,您那間糧油店也有好幾年了,當初開業的時候,我還去給您賀喜了呢,這麼多年,咱從來也沒什麼過節,我怎麼可能派人去你那鬧事呢,真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呀!」
說著,連忙伸手入懷,急切地摸索著什麼。
趙國硯沒有制止,把人帶來之前,他就已經仔細搜過身了。
老竇很快就從兜里掏出一沓鈔票,拿在手裡,掂量著說:「二爺,我知道這不是錢的事兒,但是您家店裡的損失,我該賠還是得賠,這錢您先拿著,其他的,咱們再另算。」
王正南全當沒看見,沒有說話,更沒有伸手去接。
「你想怎麼算?」李正西突然插話質問。
老竇一愣,隨即面朝江連橫的方向,磕了個頭:「我怎麼想的,都不重要,當然全聽東家的處置。」
江連橫依然沒有反應,整張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任何神情變化。
老竇接著央求道:「東家當然是心明眼亮的人,但是城裡最近太亂,我得先把情況說明白了,不然的話,我受點委屈倒沒什麼,關鍵是不能在這糊弄您,您說是不是?」
話音剛落,李正西應聲喝道:「咋的,聽你的意思,我還冤枉你了?」
「沒有沒有,三爺,我可沒這意思呀!」
「那小子是不是你的人?」
「是,馬小柱確實是我的人。」老竇不得不承認,緊接著卻說,「但我真沒派他去鬧事兒,咱就算退一步來說,假如他真是我派去的,我怎麼可能半點準備都沒有,還在那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喝酒呢?」
李正西沒再說話。
事實上,他在糧油店的時候,就覺得這件事有點蹊蹺。
因為馬小柱,也就是糧店裡戴氈帽的那位,顯然是個空子無疑。
此事很好分辨,倘若馬小柱真是受命而來,那他就絕不會當眾承認自己認識老竇。
倒不是說他的骨頭有多硬,或是有多忠心耿耿,而是稍微有點經驗的合字都知道,西風不可能在那種情形下,真把他給斃了,承認的結果必將功虧一簣。
正相反,只有死不認帳,化私怨為公義,仰仗著群膽群威,才能虎口脫險。
畢竟,這裡是省城,不是荒郊野外。
江家就算再有勢力,也不可能當眾殺人,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馬小柱不禁嚇,槍口抵在腦門上,立時軟下來,他既然開口承認,旁人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另一方面,趙國硯趕去拿人的時候,老竇的反應也太過鬆懈,看起來毫不知情,是不是裝的,誰也說不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件事跟他橫豎脫不了關係。
江連橫依然沒有表態,靜靜聽著,不聲不響。
老竇自顧自地解釋道:「東家,那小子不是本地人,而且剛出來混沒多久,別說咱道上的規矩了,就連城裡的地盤是怎麼劃的,他都還沒整明白呢!他就是個半開眼,不,他連半開眼都不如,純粹就是個空子!」
聞言,趙國硯突然提醒道:「老竇,他就算是個空子,那也是你手底下的人。」
李正西也跟著說:「既然是你的人,他鬧出來的岔子,就得由你來承擔。」
「三爺說的對,攤上這麼個癟犢子,我認了!」老竇沒有推脫,只是再三強調,「但我必須得把話說清楚,我可絕沒有挑釁的意思,只要東家知道這一點,其他的,要打要罰,要給那小子摘瓢,我也沒有半點怨言!」
說罷,磕頭點地,伏在辦公桌前,任憑東家定罪發落。
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轉頭望向江連橫。
誰也沒想到,靜默片刻,不等江連橫開口,桌案上的電話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
電話鈴聲刺耳,仿佛某種信號,在靜謐的辦公室里顯得尤為突兀。
老竇心頭一凜,不知道這通電話意味著什麼。
趙國硯等人也有些詫異,按說這個時間,公司已經打烊了,本不該有電話才對。
方言微微欠身,見江連橫沒有要接的意思,便快步走過去,拿起電話機,扯著電線來到辦公室角落的窗台邊上,接通來電,一邊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一邊回應聽筒里傳來的聲音。
「你好,縱橫保險公司……」
來電並未持續太久,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方言的眉頭卻已越皺越深。
很快,他便掛斷電話,徑直朝江連橫走過去,俯下身,悄聲傳話道:「東家,夫人來的電話,家裡聽說郭鬼子已經攻占錦州,現在正朝著省城進軍呢,夫人讓我告訴你……」
方言說話的聲音很小,除了江連橫以外,其他人都沒聽見。
老竇急壞了,連忙歪著身子,豎起耳朵,好奇這裡面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少頃,只見面前的陰影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有了動靜。
江連橫身體前傾,雙手拄在桌面上,臉上的神情也終於隨之變得清晰起來。
一張笑臉,特別親切,真是個通情達理的瓢把子、寬以待人的好大哥!
「老竇,快起來吧!」
江連橫吩咐方言去給對方搬來一把椅子,隨後笑著說:「你這邊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最近省城來了不少遼西難民,物資吃緊,糧價飛漲,人要是吃不上飽飯,難免有點衝動,這都很正常。」
「多謝東家體諒——」
老竇正準備大肆奉承一番,不料卻被江連橫抬手打斷。
「不過,你剛才說你和南風之間沒有過節,這事兒恐怕不太屬實,我可聽說過,你跟西風手底下的人,以前確實有點矛盾。」
老竇一愣,連忙辯解稱:「東家,我跟癩子他們,的確有點磕磕碰碰,但是誰家的根匙不碰碗、誰家的灶台不冒煙呢,都是下面的崽子有點小摩擦,根本談不上過節。而且,這事兒橫豎也扯不到二爺身上啊!」
「南風西風,都是我江家的風。」江連橫糾正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跟西風的人有摩擦,那就是跟南風有摩擦,也就是跟江家有摩擦。」
「東家,這我怎麼敢吶,我實在是——」
「行了,不用這麼緊張。」
江連橫低聲寬慰道:「你剛才有句話說對了,線上的摩擦,十之八九,都是下面的崽子起鬨鬧事,咱們這些當大哥的,不就是得在這時候出面調解麼?很多事兒,說開了其實也沒什麼,就怕互相不通氣兒,誤會越來越深,最後就結成了梁子。」
老竇鬆了口氣,忙說:「東家是明白人,反倒是我心窄了。」
江連橫擺了擺手,接著又把南風叫過來,問:「今天在糧店起鬨鬧事的人,只有那小子自己麼?」
王正南如實解釋道:「確實有那小子,但也確實不只是那小子,大概能有六七個人吧!」
「都是老竇的人麼?」江連橫望向西風。
李正西搖了搖頭,說:「只有馬小柱是,其他幾個人看著面生,不像是線上混的合字。」
「那就是誤打誤撞了,」江連橫笑著說,「老竇,趕緊起來吧。咱倆也認識這麼多年了,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就鬧得撕破臉皮,事情既然已經澄清了,下次注意就行,我就不再追究了。」
老竇瞪大了眼睛,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忙說:「東家寬宏大量,但我不能裝個沒事兒人似的,二爺的損失,我該賠得賠,還有馬小柱那癟犢子,回頭我就把他帶過來,要殺要剮,全聽東家的安排!」
話雖如此,江連橫現在哪還有功夫去搭理這類半開眼的空子?
當即回絕道:「算了算了,都是線上的弟兄,誰還沒個初來乍到的時候,以後好好管教就行了。」
老竇難以置信,又問:「東家,這合適麼?」
「合適!」江連橫沒心思再跟他廢話,隨即吩咐道:「國硯,西風,你倆帶人把老竇送回去吧!我這邊還有事兒,就不多招待了!」
「送我?」
老竇一聽,立時警覺起來,急忙推辭道:「不不不,東家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可不成!」江連橫重新靠在扶手椅上,神情又變得朦朧晦暗,「國硯今天當著那麼多人,把你帶過來,讓你丟了臉面,我得讓他親自把你送回去,才算對得起你!」
「不用不用,這根本不算什麼……」
老竇還想推脫,趙國硯和李正西卻已經起身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指房門:
「走吧,別磨蹭了!」
老竇無可奈何,頹然起身,走到房門口時,忍不住回望一眼。
卻見江連橫巋然不動,仍是一團黑影,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在看他。
緊接著,老竇便在趙國硯和李正西的推搡下,極不情願地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保險公司大樓,路面上已有三指寬的積雪。
小西關聲沉影寂,大雪封天;奉天城銀裝素裹,蕭煞風景。
門外,二十幾個江家「響子」在此戒備,見趙國硯和李正西出來,便湊過去詢問安排。
趙國硯朗聲道:「東家說了,送老竇回去!」
眾人聞言,立時分出七八個弟兄,側身招呼道:「老竇,請吧!」
「這……不用了吧?」
老竇惶恐不安,可惜由不得他來做主,只好悶頭走下台階兒,在江家眾人的「護送」下,頂著一陣陣朔風呼嘯,朝著南城方向徐徐而去,不多時,頭頂肩膀便已沾滿了飛雪。
心懷忐忑,路便遙遠。
這大概是老竇此生走過最長的一段路程,心情好比上墳,耳邊除了風聲嗚咽,就再沒有其他聲響。
趙國硯等人都不說話,只是圍著他默默隨行。
有幾次,老竇差點準備見機逃跑,可是看了看這漫天風雪,又掂量一下自己的腳力,最後只好作罷。
眾人穿過內城,不知走了多長時間,終於來到小南關的城門洞。
「哥幾個辛苦了,」老竇轉身抱拳,呼出一團白氣,戰戰兢兢地說,「要不咱們就送到這吧,雪這麼大,不然你們待會兒回去也不方便。」
沒想到,趙國硯等人竟然真就停了下來。
但不說話,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他。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竇心裡發虛,瞪大了眼睛,朝漆黑的城門洞裡看了看,咽兩口唾沫,有心想要換條路,一轉身,卻見趙國硯等人並肩立著,便不敢多說,硬著頭皮朝前走去。
他走得很小心,三步兩回頭,恨不能幹脆倒著走。
然而,對方卻始終沒有任何舉動。
等到即將穿過城門洞,再回頭看時,趙國硯等人的身形已經如同剪影,深深地烙印在洞口的雪簾之中。
老竇急忙加快腳步,猛轉過身,正要奔跑時,卻見前方又有幾道人影攢動,不禁腳步一頓,厲聲質問道:
「誰?」
幾道人影微微搖晃,悄聲反問:「大哥,是你麼?」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