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直覺
第770章 直覺
當頭棒喝,換得店內鴉雀無聲。
只見那戴氈帽的伏在櫃檯上,鮮血洇濕了半邊臉,哼哼唧唧,喘息片刻,方才呻吟道:「鄉親們,大伙兒可都看見了,南記……南記打人啦!」
眾人面面相覷,腳下忽然有些踟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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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頃,穿棉袍的才湊過來,好言勸說道:「這位爺,咱們大家都別衝動,要是鬧出人命可就不好辦了。」
旁人也跟著連連點頭。
人命大案,見者有份,誰都不想平白去衙門走一遭。
李正西卻不肯罷休,轉過頭,怒目相向,高聲質問:「咋的,這裡還有你的份兒?」
「啊?」穿棉袍的後退半步,連忙辯解稱,「沒有沒有,我是來買糧食的,根本就不認識他呀!」
「我看你們就是一夥兒的!」
李正西左右看了看,目光所到之處,隱隱透出殺心:「是不是還有你,你,還有你?」
公義突然變成私怨,場面頓時冷靜下來。
眾人見狀,紛紛後退,急忙撇清關係。
「不不不,我壓根就沒聽說過老竇這號人啊!」
「誰是老竇,你認識嗎?」
「不知道,我是從東城來的,你們之間要是有什麼仇,可別把我摻和進來。」
形勢陡然逆轉,就這眨眼間的功夫,糧店危機,悄然化解,眾人心裡竟平添了一絲看客心態。
畢竟,大家想要闖進糧店,無非是為了討個公道,要是這裡有什麼私怨,他們可不願參與。
這時候,戴氈帽的忽又呻吟起來,說:「不是,我、我也不認識老竇呀!」
「放屁,你他媽敢說你不認識老竇?」
李正西隨手丟下秤砣,轉而拔出配槍,立時就將槍口抵在戴氈帽的頭上。
見此情形,眾人心驚膽顫,急慌慌扭頭奔向糧店大門。
有幾個怕事的,方才仗著群膽群威,在店裡吆五喝六,此時也萎靡了,埋頭念叨著說:「壞了壞了……」
然而,屋裡的人想衝出去避災,屋外的人卻生怕錯過了熱鬧,雙方一擁一堵,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因為西風突然動手,牽扯出線上的合字,店門外負責看場的弟兄也不敢怠慢,連忙隔開眾人,以防漏網之魚趁機逃竄,霎時間喊聲陣陣,此起彼伏。
於此同時,戴氈帽的耳邊突然傳來「啪嗒」一聲脆響。
李正西撥開配槍保險,厲聲恫嚇道:「你再說,敢說你不認識老竇?」
「認識,認識……」
戴氈帽的慫了,語氣略帶些哭腔。
李正西卻皺起眉頭,跟楊剌子等人相視一眼,其中底細,彼此心照不宣,只是默默收起配槍,隨即又問:
「老竇他們躲到哪去了,快說!」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
戴氈帽的雙腿發顫,軟綿綿地說:「我是認識老竇,但這事兒不是他讓我乾的呀……」
「去你媽的,還敢狡辯!」李正西一腳將其蹬開,抬手招呼道,「給我往死里打,我倒要看看,這小婢崽子的嘴有多硬!」
令行而動,店內的夥計立刻蜂擁上前,拳腳並用,打得那戴氈帽的叫不出聲來。
楊剌子等人卻不動手,也無需他們動手,便只是默默旁觀,同時戒備著店內的其他顧客。
眾人眼見著戴氈帽的蜷縮在櫃檯角落裡,鮮血橫流,只有悶聲挨打的份兒,擔心待會兒鬧出人命,自己也免不了要跟著吃瓜落,於是拼命擁向店門,急於離開這片是非之地,結果卻又被江家的弟兄連連推搡回來。
街上的百姓不明真相,聽風就是雨,立馬亂鬨鬨地奔走相告。
「殺人啦!殺人啦!」
這邊廂,李正西也不閒著,見店內的顧客沖不出去,便又高聲喝令道:「別在那堵著,都他媽給我閃開!」
眾弟兄聞言,隨即側過身,店內的顧客立時如決堤洪水般湧向街頭。
然而,他們衝出糧店以後,卻不走遠,只是跑到自認為安全的地方,遠遠地圍成半個圈兒,等著看熱鬧。
旁人若是湊過來,問店內的情況,他們就很篤定地說:「死了,槍都掏出來了,能不鬧出人命麼?」
「真的假的?」
「那可不,我親眼所見,那血淌得滿地都是,老生性了!」
「你也真夠虎的,這事兒都敢往前湊乎?」
「嗐,這算啥!道上的人,我見得多了,這回是老竇派人來故意搗亂,放心,跟咱沒關係!」
「那老竇是誰呀?」
「嘖,老竇你都沒聽過,就那誰麼,那個誰,反正說了你也不知道,你消停看著就完了!」
眾人議論紛紛,一時間忘卻了糧價貴賤。
看客越聚越多,拉洋車的、賣野藥的、遊手好閒的,便都湊過來賣呆兒張望。
未幾,就見李正西在楊剌子等人的簇擁下,從糧店裡走出來,站在匾額下,左右顧盼,高聲質問道:「還有誰是同夥兒?」
靜默片刻,現場無人回應。
「咋的,敢做不敢當?」李正西又道,「是個爺們兒的,咱就當著父老鄉親的面兒,站出來練練,別他媽在那暗戳戳的噁心人!」
眾人互相張望,仍然不見回應。
「沒有?」李正西冷哼道,「沒有就給我痛快滾蛋,少他媽在這瞎湊熱鬧!」
說罷,轉身即去。
沒想到,就在糧店大門即將關閉的剎那間,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呵斥。
「閃開,都他媽給我閃開,我看看怎麼個事兒,都在這聚眾幹什麼吶?」
李正西愕然,轉過身,就見圍觀人群忽然讓出一條通道,幾個衙門老柴甩著膀子,大踏步走了過來。
聞聲,原本即將關閉的店門忽又敞開,王正南從裡面探出身子,抬眼一望,隨即滿面堆笑地走下台階兒。
「哎喲,我當是誰呢,敢情是杜巡長來了,辛苦辛苦!」
「嗬,原來是王二爺,李三爺也在吶,您二位都挺好的吧?」
「好好好,有您在這照應,不好可就怪了!」
王正南抱拳施禮,連連賠笑。
李正西雖然也跟著打了聲招呼,心裡卻愈發困惑,眉頭也隨之皺得更深。
杜巡長大高個,晃晃悠悠地走到糧店門前,雙手扣住腰間皮帶,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槍盒子,隨行的老柴則是肩扛步槍,牛哄哄地掃視著街面上的圍觀看客。
「二爺,你這咋回事兒呀?」
杜巡長說他剛才在附近巡邏,聽見街上有人嚷嚷著「殺人了」,職責所在,不得不過來問問情況。
王正南笑道:「沒事沒事,誰家做買賣的沒點岔子呢,剛才就是鬧了一會兒,現在已經平了,哪敢勞煩杜巡長過問吶,來來來,哥幾個快請屋裡坐,喝點茶水,暖和暖和。」
杜巡長卻說:「二爺,你別跟我客氣,南城地界,數你人緣最好,誰要是敢來你這撒野,我頭一個不答應!」
說罷,便又轉過身來,面朝圍觀看客發難。
「剛才是誰在這鬧事兒,是不是你,你,還有你?」
圍觀看客眼見著官商勾結,哪敢冒然犯險,當即統一口徑,紛紛指向店內,說:「長官,鬧事兒的人在屋裡,跟咱們可沒關係呀!」
「少他媽廢話!要是跟你們沒關係,你們在這圍著幹什麼?」
杜巡長拿出手銬,在眾人面前晃了晃,說:「鬧事兒也得有個由頭,到底因為什麼,快說!現在不說,那就去衙門裡說!」
大伙兒見狀,不敢隨便搪塞,忙就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如此一說,眾人方才如夢初醒,猛然想起來,糧食的問題還沒解決,便又趁勢嚷嚷起來。
「南記糧油店故意囤貨抬價,公署衙門難道不管管嗎?」
「閉嘴!」
杜巡長厲聲喝止道:「這是你們老百姓該操心的事兒麼,人家有沒有餘糧,哪輪得著你們去看,要都像你們這麼幹,那不全亂套了,還要咱們當差的幹啥?」
眾人敢怒不敢言,只盯著一眾官差,靜默而立。
「要不這樣吧,」杜巡長忽然提議,「我替你們進去看看,南記到底有沒有餘糧,衙門肯定給大家一個交代!」
說著,便又轉過身:「二爺,麻煩您給帶個路吧!」
王正南沒有二話,連忙側身相讓,只要把官差請進屋裡,關上房門,凡事就都好商量。
李正西雖然有點不滿,倒也沒說什麼,吩咐好楊剌子等人在門外戒備,便也跟著抹身邁過門檻兒。
杜巡長走進店內時,戴氈帽的還在角落裡奄奄一息。
他看見了,卻又視而不見,只帶著兩名親信,徑直朝後院兒走去。
剛到後院兒,腳下便忽然停住,笑呵呵地說:「二爺,你看咱還去倉房裡看看麼?」
「杜巡長開玩笑,來都來了,怎麼能不去看看呢?」
王正南連忙扯住杜巡長的手,拽著對方就奔倉房門口走去。
杜巡長只覺得掌心一鼓,甩開手一看,果然多出一沓鈔票,不是奉票,而是高麗銀行的金圓券,繼而喜上眉梢,作勢推脫道:「二爺,咱都是老朋友了,你說話我還不信麼,何必因為那幫刁民,壞了咱哥倆的和氣呢!」
「要查,要查!」
「嘿,你存心寒磣我是不是,我不看,誰愛看誰看!」
兩人裝模作樣,就這般撕扯了幾個回合,終於笑了笑,擺手作罷。
杜巡長心滿意足,在後院兒抽了根煙,隨後走出店門,本打算當眾宣布南記沒有餘糧,結果一出門,卻發現圍觀看客不知何時,竟然少了一大半。
老百姓心灰意冷,明知道官差什麼也查不出來,便都紛紛走了。
餘下眾人,或許是家中口糧實在不夠,連應急的也沒有了,便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杵在原地盼著好消息。
沒有好消息。
杜巡長朗聲宣告:「南記沒有餘糧,等著調運呢,大伙兒明天早點來吧!」
言畢,拍拍屁股就走了。
隨行的老柴衝散人群,端槍訓斥道:「滾滾滾,都別在這聚眾,再不滾蛋,把你們全都拷起來!」
楊剌子帶人仍在門外戒備,百姓見狀,只好戀戀而去,盼著明天能儘快買到口糧。
糧店內,程芳不再言語,今日上調糧價,本是大賺,結果漲價得來的利潤,卻全都孝敬給了官差,到頭來竟是白忙一場。
好在,南風也沒有太過責備,擺了擺手,低聲寬慰道:「算了算了,事情已經這樣了,後悔也沒用,你叫人把店裡收拾收拾,把這小子從後院兒抬出去,別多想,下回聽我的安排就行了。」
程芳點點頭。
商人家的姑娘,會做生意,懂得囤積居奇,卻沒有手腕處理亂局。
南風和西風走出店門,站在匾額下,遙望漸漸遠去的百姓。
「你看吧,漲價漲價,給誰漲的價呀!」王正南幽幽嘆道,「這錢今天在我兜里,明天就不知道在誰兜里了!」
「二哥,家裡不是跟公署衙門打過招呼麼,姓杜的還敢在你這刮油水?」
「唉,現在城裡亂吶!大哥曾經說過,閻王小鬼,都是靠山,你品品,這話越是亂的時候,就越有道理!」
「你還是趕緊給嫂子打個電話吧!」李正西叮囑道。
「別了,」王正南搖搖頭說,「大哥大嫂現在已經夠忙的了,這點小事兒犯不上,而且咱們也老大不小了,不說獨當一面,遇事也得多想想辦法,自己兜著呀。」
「嗐,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老竇的事兒!」
「哦,對對對,今天幸虧你在這,可是老竇怎麼派人跑我這邊來了?」
王正南聽說過,老竇和西風手底下的人,過去的確有些矛盾,但跑到他這來鬧事,卻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李正西沉思片刻,卻說:「那個戴氈帽的,確實是老竇帶的新人,但他好像不是老竇派來的。」
王正南想了想,點點頭道:「也是,要派也不能派個新手過來呀!」
「嘶,二哥,我總覺得今天這事兒有點彆扭,但我又說不上來,就是有這種感覺……」
李正西干多了打打殺殺的髒事兒,雖然有時候難免怒令智昏,但經年累月下來,經驗漸長,總是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某種直覺,未必準確,倒也可以防患於未然。
王正南混跡商界,這方面自然遠不如西風,於是便說:「咱倆也別在這瞎猜了,我這就去給嫂子打電話,先把老竇控制住再看其他打算……」
話沒說完,店裡的夥計突然走出來。
「老闆,給三爺準備的五十斤高粱米都裝好了。」
「哦,先放那吧!」王正南連忙招呼道,「西風,你待會兒從後門走,省得讓人看見不好!」
李正西有點難為情,「那二嫂她……你倆可別因為這事兒吵起來了。」
王正南擺擺手,悄聲說道:「嗐,你不用管她,我能讓你空手回去麼,臭娘們兒懂什麼呀,我在家裡是什麼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