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規劃
第766章 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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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案風波,持續了兩個多月,直到入秋以後,方才漸漸平息下來。
按照某些激進報刊上的說法,這是一次偉大的勝利,但江連橫卻並不這麼看。
事實上,洋人並未受到應有的懲罰,租界依然具有領事裁判權,駐軍也沒撤出遠東,殺人者安然無恙,血債未能血償,怎麼能說是勝利呢?
江連橫鬧不明白,但也無意在這件事上大費腦筋。
總而言之,滬上總商會最終選擇了妥協,拳頭不硬,如何去談人情世故,大抵還是不了了之。
民國十四年,已經過去了大半,奉票兌換現洋的市價,也已經突破了六元大關。
胡小妍雖然竭力挽救,卻仍然擋不住江家的資產急劇縮水。
這大半年以來,江連橫算是虧敗了不少銀兩。
奉票貶值只是其中之一,各處柜上的生意不景氣、東三省成立專賣局壟斷煙土、強令商紳認購省府公債,隨便拎出來哪一樣,都夠江家喝一壺的,偏偏所有的霉運又都趕在了一起。
江連橫倒還算樂觀,只當是破財免災了。
胡小妍卻是憂心如焚,總把現狀歸咎於自己的失職,儘管實際上根本沒人怪她。
轉眼已是八月末,先前被公署強制放假的學生,如今也該重新開學了。
江連橫決心要給江雅轉校,但具體要轉去哪所學校,他卻毫無頭緒,只好頻頻叫南風過來商議。
……
這天下午,王正南來到城北大宅,幫著大哥大嫂替江雅擇校。
大伙兒坐在客廳里商量,東風主動湊過來旁聽,但卻只是出於關心,自己並沒有任何建議。
「哥,嫂子,城裡比較有名的幾所女校都在這了,你們先看看——」
王正南特地寫了一份清單,並在每所學校旁邊做好批註,欠身遞給大哥大嫂。
「讓我也看看!」江雅連忙湊過去,只掃了一眼,便皺眉道,「怎麼就這幾所學校?」
王正南笑了笑,說:「大侄女,你要是個男孩兒,那選擇還能多點,可女子學校,整個奉天也沒幾所呀!」
胡小妍細細看過了清單,心裡卻沒有底氣做決定,只好略顯無奈地說:「南風,你是常在外頭混的,我只聽說過這些學校,到底該選哪個,你還得幫忙拿個主意才行啊!」
「是是是,嫂子你放心,我都已經給江雅想好了。」
「等會兒!」
江雅轉頭看向父母,突然插話道:「你們不是讓我自己選麼?」
「遠點待著去!」江連橫厲聲喝退,「等我給你選完了,剩下的你再選!」
「不是,你這人怎麼不講理呀?」
「別廢話,你要麼聽我的,要麼就老實擱家裡待著,別念了。」
「我——」
江雅目瞪口呆,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
胡小妍見狀,低聲寬慰道:「你別總著急,先聽你二叔是怎麼說的,」隨即望向南風,「哪所學校能好點?」
「文會書院!」王正南應聲回道,接著指了指茶几上的清單,「就是……這所學校!」
江連橫一看校名旁邊的批註,立時皺起眉頭,神情稍顯不滿:「這怎麼是個洋鬼子的教會學校?」
「哥,省城的女校本來就少,而且洋人辦的學校就是比咱們強,這你不得不承認吶!」
「我沒說不能去洋人辦的學校,我說的是教會,別把我姑娘整得神神叨叨的了。」
「嗐,那不能,現在都已經立法了,教會學校不得強制教授神學。」王正南笑道,「學生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敲鐘念經了,雖然那裡的洋教師都是信徒,但你不聽也沒什麼。」
「這不是還有其他洋人辦的學校麼,為啥單獨選這一所?」胡小妍問。
「哦,文會書院跟蘇格蘭長老會有關係,就是籌辦奉天醫科大學的那位司督閣。」
王正南解釋道:「這學校底下有女子部,升入高中以後,如果表現好了,可以直升醫科大學,學點醫護之類的專業,雖然咱家大小姐怎麼著也不至於去給人家當護士,但是藝多不壓身,總歸是有吃飯的能耐呀,畢業以後,沒準直接就去施醫院了呢!」
「你想得還挺遠。」胡小妍頗感欣慰。
「嫂子,還不止這些吶!」王正南接著說,「像這種有教會背景的學校,全國各大城市都數不過來,這些學校內部,彼此之間是有聯繫的,江雅要是表現得好,以後拿了推薦信,想去燕京、齊魯、金陵、震旦、聖約翰大學,也不是沒有可能,再往遠了說,留洋的機會也更多,反正肯定比省立中學來得容易!」
不得不說,南風自己雖然從沒念過書,但確實是個相當上進的人。
江家上上下下,能在這方面出謀劃策的,除他以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選了。
「沒別的了,就這一所學校?」胡小妍追問。
「再有就是坤光女子師範學校了,」王正南說,「那邊有中學部,也是教會辦的,人數不少,道理都相通,只不過坤光可以升師範。」
「家有三斗糧,不當孩子王。」江連橫立馬搖頭,「去學校當教師爺,那還不如學點醫護了。」
「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王正南還有半句話沒說出口——像江家這樣常在線上混的,家裡有個懂醫護的人,到了關鍵時刻,或許會有大用。
「我看看還有什麼學校?」
江雅不甘心任人安排,可看了看紙張上的清單,省城的女子中學實在太少了。
二叔給她選的兩所學校,已經算是其中的翹楚,再看其他的,便只剩下諸如「浪速女子中學」之類的,由東洋人創辦的學校了。
江雅心裡清楚,父母絕不會同意她去東洋學校念書,因為姑奶奶以前曾被鬼子欺負過,任何與小東洋有關的事情,在家裡都是禁忌。
幾番商討過後,江連橫和胡小妍終於認可了南風的提議。
最後,江雅便也只能順從父母的安排,「自願」選擇在文會書院初中部就讀。
以往,教會學校堪稱是「窮人學校」,傳教士也秉持著「以教育換信仰」的準則,有教無類,一併招收。
隨著京師立法,要求洋辦學校取消神學色彩,因為強大的師資力量,教會學校竟也漸漸出現了演變為「富人學校」的趨勢。
但這些都不重要,憑藉江家的財勢,以及南風和洋人的關係,江雅入學並非難事。
江連橫也不願繼續在這件事上操心,安排好了姑娘,便起身去了二樓,來到長子的房間。
門板推開,江承業背對著房門,正伏在窗邊的書桌上練字。
聽見動靜,回頭張望,忙就站起來退到一旁。
「爸,你來了。」
「嗯,你坐你的。」
「你先坐!」江承業規規矩矩地讓出椅子,等著父親進來,「爸,你喝茶麼?」
「不渴,別忙活了。」
江連橫今天心情不錯,邁步走進屋內,笑呵呵地說:「承業,要上中學了,有什麼想法沒有?」
江承業愕然,愣了愣神,忙說:「我一定努力用功,不參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什麼叫亂七八糟的事兒呀!」
「就是……像之前學生請願的那種事情,我肯定不參加。」
江連橫對兒子的態度截然不同,當即笑道:「嗐,那沒什麼,你只要不帶頭,如果大家都去請願,你也就跟著去唄!咋了,聽說巡警抓人,你小子慫了?」
江承業搖了搖頭,卻說:「我怕給家裡惹麻煩。」
「有什麼麻煩的?」江連橫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天塌下來,有老子擱這頂著,你怕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出門在外闖蕩點,別總跟個小姑娘似的,我不怕你闖禍,就怕你太老實,出去挨人欺負!」
江承業悶不吭聲,默默跟在父親身後。
江連橫走到書桌前,一屁股坐下來,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兒子剛才練習的字跡。
家裡從未專門請先生教江承業寫字,他的字是跟姑奶奶學的,因而顯得更加秀氣內斂,雖然也習字帖,但終究是野路子出來的,沒什麼章法,只是規整,而且莊重。
「喜歡寫字兒,趕明兒我買兩幅真跡送你?」
「不用不用,我就是自己解悶兒,隨便寫寫。」
「嘖,我是你爹,你老跟我這麼客氣幹啥?」
江連橫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拿起桌上的宣紙,默默念叨著紙上的字跡,旋即回過身,卻問:「這是李清照的《如夢令》吧?」
江承業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畢竟父親平時是個經常寫錯別字的人,實在不像是個飽學之士。
「爸,你知道這首詞?」
「嘶——」
江連橫一皺眉,慌得江承業連忙賠罪道:「爸,我不是那意思……」
「別說話,牙有點疼!」江連橫用手揉了揉腮幫子,緩了片刻,才笑著說,「你三爺爺以前是個秀才,我可正兒八經跟他學過五年呢,雖然沒怎麼上心,但這首詞,他過去總念叨!」
「為什麼?」
「不知道,他說你多念幾遍,細品品,以後就懂了。」
江連橫忽然想起往事,繼而啞然失笑:「那老頭兒就愛故弄玄虛,我都懶得搭理他!」
說著,便又舉起紙張,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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