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墳

  第765章 墳

  圓月緩緩升起來,照得山崗一線冷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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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郊外,東北方向的羊腸小路上,兩道人影走得飛快,腳步聲「沙沙」作響。

  兩人此行的目的地,是距離省城三十里開外的龍山。

  奉天地處平原,周圍也就只有這塊地方,還能勉強算是一座山。

  相傳,呂洞賓和鐵拐李曾在山中對弈,因此民間又慣於將其稱作棋盤山。

  兩人從早走到晚,直到此時,方才來到山腳附近。

  夜間趕路,豺狼鬼怪倒在其次,最怕的是碰見劫道的胡匪,但老哥倆畢竟是鏢師出身,能耐夠硬,渾然無懼,揣著一把獨角牛,綁好了腰叉子、腿叉子,便徑直來了。

  月下無風,山間樹影森森,靜得有點邪乎。

  李群先開腔,向身邊的師弟問道:「江家的墳,應該就是在這邊了吧?」

  師弟姓林,名叫林智,是奉天捲菸廠的勞工,當即點點頭說:「省城附近就這一座山,肯定是這沒跑了。」

  李群不再吭聲,只是悶頭趕路。

  昨日下午,江連橫在商會附近帶頭募捐,一時成了奉天商民口耳相傳的大新聞。

  各家茶館議論紛紛,老哥倆趁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不過,令人稍顯遺憾的是,但凡上點歲數的江湖老合,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嘴都閉得很死,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江家勢力太大,老合都有些避諱,絕不肯妄加議論。

  反倒是那些一知半解的空子,每當談起江家,立馬滔滔不絕,說得就跟親眼所見似的,言辭擲地有聲。

  江湖傳言,半真半假,老哥倆只能自行分辨。

  好在,有些事兒即便是家私,到底還是有跡可循。

  比方說,提起江家的祖輩,很多人儘管不曾見過,但卻依稀記得江家老太爺出殯那天的盛況。

  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由大北關出發,去郊外葬於龍山腳下。

  這些年來,每逢清明時節,江家弟兄都要乘車前去上墳,陣仗不小,來來回回,難免惹人注意。

  李群和林智藉此多問幾句,倒也不算稀奇,若是換作平常,盯著追問人家祖業,那就難免打草驚蛇了。

  其實,關於江連橫的身份,老哥倆早已猜得八九不離十,如今順藤摸瓜,只是為了再三確認。

  山腳下的路面還算平坦,李群手中的馬燈還沒點亮,只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悠。


  「不會是埋在山裡了吧?」他問。

  「應該不會,」林智嘟囔道,「要是埋在這荒山里,還不得讓啥東西給掏了?」

  既然是有錢人家,墳塋至少也應該好好休整才對,附近必有人工留下的痕跡。

  兩人放緩腳步,一邊觀看地勢,一邊四下尋找。

  如此走了半個多鐘頭,忽見前方不遠處的山坡,隱隱有些凹陷,雖是自然形成,但周邊卻砌了一層磚。

  林智忙說:「師哥,我看那地方稍微有點陰宅的形勢。」

  李群點點頭,揮手招呼道:「走,過去看看。」

  急匆匆繞過緩坡,走進山坳內側,果然迎面就見六座墳塋。

  墳塋底座圍著一圈石磚,兩側的緩坡也都經過修整,正中間的那座墳,自然最為氣派,墓碑前擺放著兩隻小石獅、一盞香爐和幾隻空盤,其後松柏長青。

  此地距離瀋水不遠,前有望、後有靠,明堂開闊,雖無案山,但卻遙望奉天省城。

  相比於周邊其他地界兒,已然算是一處陰宅寶地了。

  兩人快步上前,心裡毫無忌憚。

  「師哥,是這!」林智的聲音有些發顫,「肯定就是這!」

  李群沒有說話,默默蹲在一旁,劃著名洋火,點起馬燈,這才起身跟了過去。

  抬手將馬燈懸於墓碑上方,隨著暖黃色的光亮緩慢遊走,墓碑上的字跡終於映入眼帘。

  「義父江公城海之墓,子江連橫、媳胡小妍叩立。」

  再看旁邊幾座墳塋:

  「義叔李公添威之墓」、「義叔孫公成墨之墓」、「義叔金公孝義之墓」。

  最後一座墳塋,卻顯得稍有不同,位置較偏,而且靠後,墓碑上寫著:「先兄劉公雁聲之墓——半生飄零,安心於此。」

  林智根本沒心思去管其他墓碑,一見江城海的字號,便頓時心頭火起,指著墳塋厲聲咆哮道:

  「師哥,找著了,就是他,他拜的是江城海,當年就是他把毛子引到咱們鏢局的!」

  聲音在山中迴蕩,動靜很大,驚起林間的一群飛鳥。

  李群連忙轉身喝道:「老三,你小點聲!」

  沒想到,剛轉過身,林智竟然不見了。

  再一細看,卻見他跑去了不遠處,不知從哪抬起一塊腦袋大小的石頭,正朝這邊搖晃著走過來。

  「你要幹啥?」李群警覺地站起身。

  「還用問麼?」林智朝那幾座墳塋撇撇嘴,「把這幾塊碑給砸了,挖墳,鞭屍!」


  「你他媽瘋了吧?」

  李群連忙上前阻攔,不由分說地推開師弟懷裡的石頭。

  頑石悶聲砸在地上,林智撤了下腳,抬起頭,神情看起來相當困惑。

  「師哥,當初要不是因為他們爺倆兒,咱還至於被拉到西伯利亞去麼?師父、師娘還至於被殺麼?二十幾號人,咱們去的時候,足足有二十幾號人,累的累死,凍的凍死,就剩咱倆還活著,這麼大的仇,難道不報?」

  當年,他們這群鏢師被毛子擄走以後,其實並未直奔西伯利亞,而是先在黑省幹了一年苦力,隨後日俄戰爭爆發,他們又被臨時征去挖戰壕、搬運物資,戰場上槍林彈雨,這便已經折損了很多人。

  想跑,那是痴心妄想!

  毛子的督戰隊,對待自己人都心狠手辣,更何況是華工?

  北方戰敗以後,毛子又強行抓走了不少華人勞力,他們這才被拉去了西伯利亞。

  到了西伯利亞,也不只是淘金那麼簡單,而是有什麼活兒就幹什麼活兒,哪裡有需要就得去哪裡,兜兜轉轉,走過了不少格勒,種土豆、下礦坑、進工廠……

  只要累不死,就往死里干。

  凍死累死者,不計其數,甚至有人不堪其苦,乾脆偷摸自我了結,倒也算是某種解脫。

  於此同時,毛子自身也不太平,內戰時有發生,這邊保皇黨,那邊新貴族,誰得勢,他們就得給誰賣命。

  可以說,人在北方那十幾年,當真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如今仔細回想,就連林智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挺過來的。

  總而言之,轉機出現在丁巳年,北方突然爆發內戰。

  老哥倆先是被白軍抓去當苦力,隨後幾經輾轉,落入敵軍手中,本以為會重蹈覆轍,繼續給紅方賣命,不料事情突發轉機,兩人被彙編進了一支華人部隊,發了槍,跟他們打白軍去了。

  其後,白軍節節敗退,他們當中有些人受到指示,隨同遠東派來的參戰華工,如蒲公英般散回國內。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

  老實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幾年,林智心中所想,早已不是為師門報仇,而是為自己報仇。

  每當累到垂死之際,他都難免回想起那天被毛子帶走的情形。

  若是江連橫銷聲匿跡,或是狼狽不堪,他心裡或許還能好受點,可偏偏那小子混得風生水起,家財萬貫,再聯想到自己的境遇,便愈發感到忿忿不平。

  李群倒是格外冷靜,當即反問道:「你把這幾座墳給扒了,就算報仇了?」


  「先挖墳,等我明天回城就把那小子插了!」

  李群連忙勸阻道:「江家現在的勢力有多大,你沒看見麼?」

  「勢力大怎麼了?」林智反駁道,「我跟他一命換一命!」

  「你太衝動了,像他這種人,你能近身都不容易,昨天是個例外,平常你能見著他麼?」

  林智甩出獨角牛,卻道:「咱手裡有槍,不用近身也能把他插了!」

  「不行,這樣太冒險了。」李群仍然不同意,「江家現在勢力正盛,咱們沒有犯錯的餘地,你不做好準備,強行動手的話,一旦手潮,連跑路的機會都沒有,而且你別忘了,咱們這趟回來,還有其他差事呢。」

  林智啞然,靜了好長時間,方才開口道:「那我把這幾座墳給拆了,總不至於誤了大事吧?」

  「不行,容易打草驚蛇。」

  「這荒山野嶺的,連個人影都沒有,怕什麼?」

  李群耐著性子解釋道:「你現在挖墳,就相當於擺明了告訴江連橫,有仇家找上門了,那他就會戒備,往後別說想要近他的身,就是想打探他的消息,都辦不到,你就不能先忍忍、再等等時機?」

  林智聞言,只好恨恨作罷。

  李群熄了馬燈,跟師弟在江家墳前又站了一會兒,隨後拍拍對方的肩膀,低聲寬慰道:

  「放心,等他們的人都湊齊了,到時候你再來挖墳鞭屍,也來得及!」

  林智在黑暗中默默點頭,「那就讓江家再添幾座新墳!」

  老哥倆在月色下低聲計議,渾然不覺林間忽有一道黑影無聲掠過。

  那道黑影凌空滑翔,沒有任何聲響,別說是他們兩個,就連山中走獸也沒有絲毫察覺,只見它倏然而上,落在枝頭,原是一隻猛禽。

  貓頭鷹歪著腦袋,閉上一隻眼,神情看上去頗有些戲謔……

  ——

  晚點還有一章。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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