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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一點面子也沒有

  第496章 一點面子也沒有

  翌日清晨,眾人陸續離開公寓大樓,各自分頭行動。

  雅思普生出門最早,天剛蒙蒙亮,便在西風和闖虎的陪同下,前往租借地和市郊廠區挖人。

  他曾做過十幾年的洋行經理,又跟軍火商打過交道,因此積攢了不少商業人脈,早在啟程滬上之前,便早已約好了熟人幫忙牽線搭橋,有的放矢,差事自然好辦。

  德國佬走後沒多久,江連橫三人也隨即出發,拜訪滬上「三大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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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來「王八車(黃包車)」,駛入法租界,遍覽都市繁華盛景。

  當年奉天開埠的時候,曾有明文規定,低於三層的鋪面不得承建,這算入駐商埠地的商業門檻。

  可到了十里洋場才發現,沿街兩側,竟連四五層高的大樓都不鮮見。

  馬路明明很寬敞,卻仍然顯得十分擁堵,烏泱烏泱的人群往來穿梭,汽車鳴笛「嘀嘀啵啵」,自行車鈴「叮叮鐺鐺」。商鋪林立,讓人目不暇接;小商小販,亦如過江之鯽。

  只可惜,歸根結底,滬上的繁華,是洋人的繁華。

  租借地的各項稅捐,已經註定了這裡的商業越是繁榮昌盛,洋大人便越是賺得盆滿缽滿。

  黃包車在路面上左躲右閃,穩穩噹噹,勻速前行。

  車夫五十來歲,戴個破帽子,同樣操著異鄉口音,時不時拿肩膀上的汗巾擦下臉。

  剛上車的時候,江連橫跟他簡單聊了幾句。

  聽說要去黃家公館,老車夫登時一愣,轉過頭確認道:「是要去黃探長的家裡?」

  江連橫點點頭,反問他:「認識道不?」

  「當然認識。」老車夫忽然畢恭畢敬起來,「不過,有句話得先說在前頭,黃探長家門口不讓停車,我只能給你拉到那附近。」

  「那沒什麼,走吧。」江連橫上了黃包車,笑著問,「爺們兒也是外地來的?」

  「啊,鳳陽來的。」

  「鳳陽?」

  說別的地方,江連橫未必知道;但說起鳳陽,他就一定知道。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總提鳳陽,那可是大明朱洪武的老家!

  江連橫有些好奇地問:「離家這麼遠,在滬上拉洋車,投親戚來了吧?」

  「唉,都是窮親戚,誰投誰呀!」老車夫自嘲道,「我以前是廠里的工人,後來到歲數被趕出來了,回去也沒什麼營生,在這邊討生活嘛!」


  江連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老車夫顧及路面交通,吭哧吭哧地拉著黃包車,也沒有餘力再去攀談。

  如此走了半晌,拐出大馬路,穿過幾條弄堂,終於遠離喧囂的鬧市,行至一處僻靜悠然的地界。

  老車夫緩緩收緊車閘,身後的兩輛黃包車也相繼停了下來。

  「老闆,再往前走幾步,就到黃公館了,沒多遠。」老車夫抬手指了指街巷深處。

  江連橫循著方向看過去。

  準確地說,這裡就已經是黃家公館了,只是到宅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

  劉雁聲和溫廷閣湊過來,打量了幾眼院牆,不由得嘖嘖稱嘆:「法租界這麼個寸土寸金的地方,還能有這種大宅院,黃探長確實不簡單吶!」

  「有錢就簡單。」

  江連橫毫不艷羨,冷言冷語,邁步便朝前走去。

  見狀,劉雁聲和溫廷閣連忙快步跟上。

  如同江家大宅一樣,黃公館的門口,也站著幾個黑衫敞懷的保鏢,個個飛揚跋扈,拿鼻孔看人。

  「是哪裡來的,走來走去,要做什麼?」

  幾個保鏢雖不至於厲聲質問,但其舉止神情,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江連橫當然不屑於跟這些人低聲下氣,於是把臉一別,不予理睬。

  劉雁聲連忙從懷裡取出拜帖,笑呵呵地走上前,說:「幾位兄弟,我們是從外地來的,想跟黃督查見個面,拜拜碼頭,麻煩幾位幫忙傳遞一下,多謝多謝。」

  黃公館常有貴客如雲,幾個保鏢當然不敢自作主張,當下接過拜帖,轉身前又朝三人乜了幾眼。

  「在這裡等一等。」

  說完,那保鏢便轉身走進黃公館,沒過多久,便又從裡面走出來,往大門口一站,背過兩隻手,跟個沒事兒人一樣,不聲不響,半句後文也沒有。

  劉雁聲皺起眉頭,湊上前問:「兄弟,裡面什麼情況呀?」

  「我只是去送信,裡面什麼情況,我哪裡知道的嘛!」保鏢的語氣明顯比方才更橫,「黃老闆每天要見那麼多人,儂願意等就等,不想等就走,問東問西,煩不煩的啦?」

  聽見動靜,溫廷閣快步走過來,把劉雁聲拽到一邊,低聲問:「劉兄,你那拜帖是怎麼寫的?」

  「還能怎麼寫?」劉雁聲搖了搖頭,「東家說了,『三大亨』沒同意合作之前,不能交代實底,否則走漏了風聲,還叫什麼密探?拜帖上只寫了我們是奉天來的商人,想跟黃督查談談合作。」

  「那恐怕還不夠。」溫廷閣無奈道,「要是提了張大帥,沒準現在就請咱們進去了。」


  這話不假。

  奉張的勢力,雖說只在關東三省、熱河察哈爾、以及京津地區,並未染指黃河以南,但無論怎麼說,老張都是能攪動當局政壇、牽頭組閣的封疆大吏,是北洋的核心之一,絕非普通的地方軍閥。

  這種高官派來的使者,即便談不成合作,也沒道理無故樹敵,把人拒之門外。

  問題就在於,這身份不能隨便暴露。

  「那他們怎麼說?」溫廷閣問。

  劉雁聲嘆息道:「說想等就等,我看是沒戲了,東家呢?」

  兩人回過身,卻見江連橫正在對面的拐角里抽菸,於是連忙跑過去,匯報這邊的情況。

  「那還等什麼?」

  江連橫聽後,面帶三分不快,隨手彈飛了指尖的菸頭兒,冷冷地說:「要是真打算見面,能讓咱們在院子外頭等?不見就不見,走吧!」

  話音剛落,黃家公館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

  三人循聲看過去,卻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正領著一個三十多歲、身穿長衫馬褂的瘦削男子,從公館洋宅裡面走出來,行至大門口,互相含笑著作揖拜別。

  只聽那中年人沖門外吩咐道:「去,把車開過來,送志清先生回去。」

  幾個保鏢立時換上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地說:「好,志清哥,儂稍等,我馬上過來。」

  「應該是黃公館的管家。」劉雁聲見狀忙說,「東家,要不我再過去問問吧?」

  溫廷閣點頭附和道:「咱的來意沒說明白,人家不見也正常,趁著管家在這,應該再去問問。」

  見江連橫不置可否,劉雁聲便先行快步走了過去。

  偏偏在這時候,公館裡的汽車也開了出來,管家將來客送上車,笑呵呵地揮手道別。

  「先生,請問您是這裡的管家嗎?」劉雁聲邊走邊喊。

  未曾想,黃公館的保鏢立馬迎面圍堵過來,朝他推推搡搡地恫嚇道:「他媽的,小癟三,儂叫什麼叫,再敢在這鬧,馬上給儂抓到巡捕房裡信不啦?去去去,跑開!」

  劉雁聲本就不是打手出身,眼下敵眾我寡,更是不敢造次,於是便在原地,又朝門口揮了揮手。

  他確信那管家聽見了他的聲音,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可對方就是充耳不聞,送別了志清先生後,當即腳跟一轉,徑直走進黃家公館,竟連頭也不回一下。

  劉雁聲在江家算是脾氣好的,見了此情此景,卻也忍不住心頭窩火。

  黃公館的汽車在江連橫面前緩緩駛過。


  他下意識瞥了眼車上的瘦削男子,對方察覺到他的目光,便微微側過臉,隔著車窗點了點頭。

  再回過神時,劉雁聲便已蔫頭耷腦地走了過來。

  「東家,算了,我們再換個人試試吧。」

  「這回長記性了?」江連橫冷哼道,「雁聲,上趕著不成買賣,人家都沒讓咱進院,那還談個屁!」

  「我只想爭取一下,要是有『三大亨』點頭,我們的差事就好辦了。」劉雁聲喃喃自語。

  溫廷閣頗有些憤慨:「這『空子』不講究,要見就見,不見拉倒,把咱們晾在這,算怎麼回事兒?」

  「東家,我看最好還是不要衝動。」劉雁聲沒有意氣用事,「我們去問問杜鏞和張小林吧,他們是門裡人,也許還有機會,反正『三大亨』能見到一個,就能見到三個,人在外地,總得告幫求助。」

  江連橫沉吟片刻。

  儘管心裡異常憋氣,可仔細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於是,在幾個保鏢的冷嘲聲中,三人離開黃家公館,叫來黃包車,朝杜鏞和張小林的宅邸而去。

  杜家公館和張家公館僅僅相鄰,中間又有月門相通,但兩家都是高牆大院,彼此間的公館正門,卻還有一小段距離。

  江連橫三人先行來到杜家公館。

  這裡的保鏢都是青衫布鞋,沒那麼流里流氣,有人在門前經過時,他們也從不厲聲呵斥,儘管裝得人模狗樣,但那一雙雙賊溜溜的眼睛,貪光畢現,一看便知,必定是小癟三無疑。

  院子裡綠樹如茵,鳥囀不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書香門第、文官大員的宅邸呢!

  劉雁聲照例送上拜帖,隨後三人便在院門外等候。

  這一次,回信來得很快。

  保鏢剛從洋宅里走出來,便笑呵呵地朝三人拱手抱拳,說的是國語,言辭十分客氣。

  「啊呀,江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杜老闆身體欠安,最近不方便會客。不過,我家杜老闆說了,感謝江先生遠道而來,但家裡生意太雜,實在沒有餘力談合作,只好遙祝您幾位財源廣進了。」

  話說得很漂亮,可惜全是屁話。

  真是最近身體欠安,早就提前說了,犯得上折騰個來回再說?

  拒絕得再怎麼委婉,也還是拒絕,倘若有人因此而心存感激,那倒是天生的賤骨頭了。

  劉雁聲還想改日再約,並信誓旦旦地保證,這次合作不是普通生意,杜老闆肯定獲益匪淺。

  然而,杜家公館的保鏢乾脆閉上眼睛,頻頻搖頭,連聲回絕:「不必了,不必了。」


  「那我們改天再來,見一面杜老闆行不行?」劉雁聲竭力爭取道,「有些事,只能跟杜老闆當面才能講明白。」

  眾保鏢輕聲笑了笑,乍聽起來,似乎很有耐心,實則卻又掩藏著幾分輕蔑。

  「呵呵,劉先生,像這樣的話,我們已經聽過無數次了,每個人都想當面見杜老闆,每個人都像你這樣說。」

  「不是,我們可以跟杜老闆——」

  「劉先生慢走,不送了。」

  沒辦法,劉雁聲最後又碰了一鼻子灰。

  雖然不像剛才那麼窩火,但心裡仍舊感覺疙疙瘩瘩,臉上也是悶悶不樂。

  江連橫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其實,人在江湖拜碼頭,偶爾吃頓閉門羹,也並不罕見,可江家在關外霸道慣了,冷不防在十里洋場跌了面子,心裡憋的這口氣,說什麼也咽不下去。

  忍氣吞聲一次,消息若是傳開了,日後人在奉天的威望也要受損。

  「這也是個看碟下菜的主。」江連橫罵罵咧咧地嘟囔道,「正主見不著就算了,我也不說什麼,這他媽的連個二把手都不讓見?」

  「東家,要不再去張家公館看看?」溫廷閣沉聲道,「反正就這幾步道,也沒多遠。」

  劉雁聲趕忙附和道:「東家,法租界的道上,就數他們三個人最有名氣,不差這最後一個了。」

  於是,江連橫等人便又來到不遠處的張家公館門口。

  這裡的保鏢,清一水的黑色短打、燈籠褲,頭上戴一頂洋帽子,或是叉腰,或是背手,全都聚在門口溜溜達達。

  看那架勢,好像但凡碰見個活人,他們都要上去給兩下子,否則這輩子就算白混!

  劉雁聲走過去遞上拜帖,領頭的歪嘴瞥了一眼,沒搭理。

  愣了愣神,劉雁聲才恍然大悟,連忙從口袋裡翻出鈔票,墊在拜帖後面,又遞了過去。

  這下對了,領頭的保鏢終於接過拜帖,轉身走進公館洋宅。

  同之前那兩個保鏢相比,這個保鏢出來得最快,前前後後不到半分鐘,便帶回了張老闆的答覆。

  「去去去,少他媽站在門口,跑開!」

  他擺了擺手,罵罵咧咧,像在轟趕叫花子似的厲聲呵斥。

  這一罵,劉雁聲和溫廷閣便有些忍不了了,都是在線上混的合字,誰還沒點血性,只是礙於在別人的地盤上,這才強壓下火氣,盡力避免爭端。

  可是,按照江湖規矩遞上拜帖,不見歸不見,遠日無怨,今日無仇,滿嘴噴糞算哪門子道理?


  溫廷閣不禁應聲回道:「兄弟,嘴巴乾淨點,咱們來拜碼頭,犯不著在你們這挨頓罵。」

  「溫兄,算了算了。」劉雁聲趕忙過來勸阻。

  沒想到,張公館的保鏢被回懟了一句,卻突然笑了。

  「冊吶,鄉下人來阿拉滬上要飯,拎伐清,在『張大帥』門前亂叫,儂再叫一句,今朝夜頭把儂拉到黃浦江里『種荷花』,儂信不啦,試試不啦?」

  挨罵不可恨。

  可恨的是,明知道對方在罵自己,卻愣是沒聽明白罵的是啥。

  溫廷閣氣得心頭火起,不敢輕舉妄動,轉頭先去看東家的反應。

  卻見江連橫面無表情,呆呵呵的,籠著兩隻袖管,緩步走到張公館的保鏢身前,左瞅瞅,右看看,像在相媳婦兒似的,將那人仔仔細細端詳了半天才肯罷休。

  緊接著,他又直起身,歪著腦袋打量了幾眼張公館的洋宅、院牆、園林。

  那蔫頭巴腦的架勢,渾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大老趕。

  幾個保鏢皺起眉頭,厲聲叫罵道:「哎,儂個小癟三,望東望西,看什麼看,儂聽不懂人話是不啦?滾!滾蛋!」

  江連橫如夢初醒,籠著袖管連連點頭,不懂裝懂,學著對方的腔調,笑呵呵地說:

  「哦喲,『張大帥』家裡蠻上檔次的嘛!見世面了,見世面了!那個……我記住『能』啦,『俺拉』是來要飯的,要飯的要在哪裡拜碼頭的嘛?」

  眾保鏢滿臉困惑,愣了片刻,才想起來罵人。

  「儂瞎七搭八,講什麼胡話,去去去,臭要飯的,愛去哪裡去哪裡,跑開!」

  江連橫賠笑著點點頭,一回身,走了。

  「兩個還在這裡等什麼,真要等著『種荷花』?」眾保鏢上前推了兩把,威脅道,「趕緊跑開!」

  溫廷閣看了看江連橫的背影,又看了看劉雁聲。

  「劉兄,東家這……這就走了?」

  劉雁聲回想江連橫方才的種種舉動,心裡頓時咯噔一聲,忙說:

  「壞了,溫兄,趕快跟我去勸勸東家!」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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