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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大和旅館,善堂疑雲

  第370章 大和旅館,善堂疑雲

  火車駛進月台時,窗外的天色早已渾濁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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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務員報站,先用東洋話,再用俄國話,最後才是漢語。達里尼就是大連,大連就是達里尼。

  到站了,客流擁擠,江連橫和闖虎被推搡著鑽出車廂。

  闖虎的臉色有點難看。他是個有「原則」的人,向來講究賊不走空。無奈兩人這趟坐的是最差的車廂,旅客都是窮苦人,榮不到什么正經東西。

  不但窮,而且臭。

  整節車廂簡直就是個醬缸、泔水桶,用他的話來說,茶蛋好懸沒給熏成皮蛋。

  闖虎有闖虎的苦衷。

  濁氣下沉!他那個頭兒,本身就是個「踮腳聞屁」的主。車廂里那點臭味兒,他是一點兒也沒糟踐,全都過了一遍肺,以至於下車時,眼黑腿軟,把著江連橫的胳膊說:「哥,我怕是不中用了。」

  江連橫以為他矯情,殊不知,回頭一看,小臉兒瓦藍,於是趕忙將其帶到僻靜的角落,迎著海風,「呼哧呼哧」連喘了三兩分鐘,臉色才漸漸回暖。

  兩人朝出站口走去,卻見那裡額外設有一道關卡,像海關,又不是海關,總之是要把旅客攔下來,盤問一通,甚或檢查證件,而後才肯放行。

  當然,只有華人才配享有此番「殊榮」。

  那些大鼻子、藍眼睛,盡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無人敢攔。

  過了這道關,兩人終於清楚地意識到,這裡不同於南鐵附屬地,而是實實在在的東洋轄區——關東州!

  江連橫走出火車站,目光有點茫然地掃視了一圈站前廣場。

  旅客從身邊匆匆而過。很快,他和趙國硯便同時找到了彼此。

  「道哥!」

  趙國硯穿著一身黑色風衣,頭髮被風吹得像個雞窩。他走過來,接過江連橫手中的藤條箱,轉而又低頭看了一眼闖虎,笑道:「你也來了?」

  闖虎難為情地笑了笑:「慚愧,慚愧!」

  江連橫逕自邁開步子,招呼道:「走吧!先去旅館看看再說!」

  閒話間,三人快步走到有軌電車的站點。

  達里尼是座新崛起的港口城市,隨處可見施工的道路,以及在建的房屋,儘管還有大片荒蕪的土地,卻仍然可以看出毛子和鬼子的規劃痕跡。

  旅大——或者說,整個南滿——是東洋建築師夢寐以求的樂園。

  關外如同一張白紙,他們在這裡,無需像在東京、大阪那樣束手束腳,盡可以發揮最極致的想像和創新。道路寬敞,所有建築都鋪得很大,巴洛克風、地中海風、和式洋風……


  一座座瑰麗的建築拔地而起,用以包藏他們的狼子野心。

  電車在大廣場停下來,江連橫剛一下車,迎面便看見東洋陸軍大將的銅像高高聳立,俯瞰關東。

  闖虎沒留神,從後面撞了上來,問:「哥,瞅啥呢?」

  江連橫愣了一下,點點頭說:「沒啥,走吧!」

  趙國硯領著兩人穿過馬路,走進大和旅館。

  …………

  餐廳內,小提琴聲宛轉悠揚,大理石磚光可鑑人。

  四周除了服務生以外,幾乎看不到任何華人的身影,甚至竟連小東洋也沒見幾個。

  目之所及,多半是歐洲的商人紳士和貴婦小姐,而這些白人當中,又多半以毛子為主。

  男人們臉色陰鬱,低聲討論著歐洲的戰況。

  理應沉重的氛圍,卻又在貴婦人的玩笑聲、碰杯聲中慢慢消解。

  隔壁桌坐著一老一少兩個毛子,應該是父子。兩人壓低了聲音,面紅耳赤地爭論著什麼。

  江連橫正在跟盤子裡的牛排較勁。

  桌面叮叮鐺鐺地晃了晃,他叉起一大塊牛肉擱進嘴裡猛嚼,隨後呷了一口法國干邑白蘭地。

  窮家富路,該花得花。

  「國硯,先前一直沒問你,你這次過來,帶了幾個人?」江連橫問。

  「不是說要低調點麼,就帶了倆。」趙國硯提議,「待會兒吃完飯,我叫他們過來讓你認認?」

  「這個不著急,先跟我說說榮五的事兒,這麼長時間了,還沒摸清?」

  「道哥——」趙國硯突然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說實話,我感覺我好像見過一次榮五爺,但不確定是不是他。」

  江連橫和闖虎眼前一亮,忙抻長了脖子道:「細說,從頭開始說!」

  趙國硯點了點頭,說他從營口沿水路抵達大連以後,便順著紅丸為線索,去踩榮五爺的盤子。

  關東州在小東洋的管轄下,整座城市近乎都成了窩點,城區里所有藥鋪都在兜售紅丸和土貨,零售商層層遞增,東洋、高麗、華人娼妓就是最低級的商販。

  因為禁菸令在這裡形同廢紙,所以此地的藥商遠比其他地方肆無忌憚。

  趙國硯順藤摸瓜,很快就找到了華人藥商最大的貨源地。

  「宏善堂?」江連橫記得他在電話里曾經提起過。

  「不不不,是宏濟善堂。」趙國硯糾正道,「整個關東州最大的善堂!」


  「又是個搞慈善的,真有意思!」

  江連橫揶揄了一句,轉頭卻見闖虎已經拿出記事本,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了。

  「那這個『宏濟善堂』的老闆,不是榮五?」江連橫又問,「不一定非得姓榮,也許是沒改姓的旗人呢!」

  「肯定不是榮五爺!」趙國硯堅定地搖了搖頭道,「善堂的老闆我見過,他連戒菸部的夥計都使喚不動,完全就是兩伙人。」

  宏濟善堂是關東州最大的善堂。

  大到什麼程度呢?

  不但在城區各個地段設有堂口,甚至有一整條街,就是以這座善堂而命名的宏濟街。

  宏濟善堂設有許多部門,絕大多數跟其他善堂別無二致,賣慈善彩票、興辦義學、設立育嬰堂、創辦養老院,唯獨「戒菸部」是個例外。

  這個部門看似歸屬於宏濟善堂,可實際上,根本不受善堂管事的差遣。

  他們借「戒菸」之名,行「販煙」之實。

  貨物來源主要有兩條道,一條是港口碼頭,英國或東洋來的商船;一條是郊區陸運,小東洋的貨車運過來。

  「還有陸運?」江連橫詫異道,「那也就是說——」

  「對,只要有原料,他們能自己生產。」趙國硯接話道,「我去看過,在郊區挺遠的地方,有家東洋的藥廠,不大,但是離得老遠就知道是它。」

  「為啥?」闖虎好奇地問。

  「臭啊!」趙國硯皺起眉頭,仿佛已經聞到了藥廠的氣味兒,「用這地方的話來說,簡直就是血你媽臭!老臭了!」

  鄰桌的兩個毛子仍在低聲爭吵。

  江連橫忍不住瞟了一眼,轉頭說:「這麼說的話,就算戒菸部不歸善堂管,但善堂的老闆,怎麼著也應該知道戒菸部的頭兒吧?」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沒辦法——」趙國硯嘬了一口白蘭地,接著說,「善堂的尹老闆,在整個關東州,都是有頭有臉的豪紳,我不敢輕易動他。」

  江連橫明白他所謂的「不敢」,不是膽怯,而是碰了尹老闆,就一定會鬧出動靜、打草驚蛇。

  他沉吟了一聲,重重地拍了拍闖虎的肩膀。

  闖虎乾笑了兩聲,說:「哥,你真知道疼人!」

  「沒說讓你今天去,歇歇,明兒再說!」江連橫接著轉過頭,「國硯,既然都摸清了戒菸部,你剛才說『好像』看見了榮五,是什麼意思?」

  趙國硯咂摸咂摸嘴,說:「道哥,戒菸部分散各地,大小都差不多,又只是掛靠在宏濟善堂,所以根本看不出哪家是總號,除了分店裡的二掌柜,也看不出來到底誰管著誰。不管是紅藥,還是土貨,絕大部分都不進店,從碼頭上卸下來,就直接分散到各家藥鋪去了。」


  「然後呢!」

  「我只看見過一次,還沒看清,就是感覺排場挺大,但到底是不是,也不敢肯定。」

  濱海氣暖,開春開得早。

  那天下午,正是淫雨朦朧的時候。

  宏濟善堂門前的宏濟街上,突然來了一輛黑色汽車,除了跟車跑的保鏢以外,竟然還有東洋的憲兵隊開道護送,驅趕圍觀的人群。

  趙國硯隨著行人大流,故意放緩了腳步,邊走邊回頭,卻見黑色汽車在善堂總部門前停下。

  所謂善堂總部,也不過是幾棟二層磚房圍成的小院,外表看上去很簡陋。

  尹老闆親自出院迎接。

  保鏢撐著黑雨傘,顛顛兒地繞到院子門口,拽開汽車車門,有人從裡面鑽出來,對尹老闆連看都沒看一眼,便逕自跨過門檻,一聲不響地走了進去。

  「沒看清臉?」江連橫問,「應該有辮子吧?總不至於是個東洋人吧?」

  趙國硯無奈地搖了搖頭:「太遠了,沒看清,而且那幾個保鏢還打著傘。伱問保鏢有沒有留辮子?沒有,反正我沒看見。」

  「啪!」

  鄰桌的兩個毛子吵了半天,終於談崩了。

  年長那人不知道是喝了太多的伏特加,還是氣血攻心的緣故,整張臉漲得通紅,下頜的絡腮鬍上掛著幾滴酒。

  他騰地一下拍案而起,伸手指向坐在對面的年輕人,用俄國話憤怒地咆哮了一通,旋即轉身離席,引得在場眾人側目議論。

  江連橫眉頭緊鎖地目送那毛子遠去,不由得小聲嘟囔道:「嘎哈呀!吵吵巴火的!」

  本是一句無端的抱怨,卻不想,身邊的闖虎突然應了一聲:「他說他們完了,全完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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