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義子
第660章 義子
海潮山領幾人進屋,兒女在外忙於備飯。
菜色很簡單,不過分量十足,土豆燴茄子,小蔥拌豆腐,炒鹹菜疙瘩,涼拌豆芽菜……
盞茶的功夫,炕桌上就已擺得滿滿登登,只是太素,看不見葷腥。
海家屋小,江連橫等人來做客,其他兒女就只能在外頭圍著灶台吃了。
幾人脫鞋上炕,趁著小青忙裡忙外的間隙,便又閒聊了幾句。
言談話語間,江連橫漸漸發現,海家人其實並不難以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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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只要不涉及到沈家店的安危,海潮山就沒那麼倔,脾氣也沒那麼又臭又硬。
他只是原則分明,眼裡容不得沙子,而這樣的人,平時往往顯得有點隔路,甚至落得個「不通情理」的罵名。
但除此以外,海潮山並非不近人情。
江連橫上門提親,不管成與不成,起碼面子上的禮節,海潮山也不曾怠慢。
姑娘大了,總留在身邊也不像話。
況且,海家就這一間土房,全家老小都擠在一張炕上,小青年歲越大,生活就越不方便。
關於姑娘的婚事,海潮山並不反感,之所以面色陰沉,只因心裡還有許多顧慮。
江連橫可不管那些,剛上炕,就把倆腿一盤,催命鬼似的,恨不能今晚就把姑娘「擄」走,好讓趙國硯樂呵樂呵。
正說著,就見小青端著一盆蘿蔔湯,小心翼翼地走進裡屋。
眾人連忙挪盤子、騰地方,讓姑娘把湯放在炕桌正中。
江連橫一邊拿開碗筷,一邊笑呵呵地問:「丫頭,我問你個事兒!」
「什麼事兒?」小青站在炕沿兒邊上,像丟了魂似的懵懵懂懂。
江連橫一手支著膝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姑娘,說:「今天我來,也不跟你藏著掖著,就想當面問問你,你覺得我那兄弟,趙國硯咋樣兒?」
小青一愕,抬頭望向父親,不等開口,臉就紅了。
「看你爹幹啥,我問你呢!」江連橫頗不耐煩,語氣甚至有點咄咄逼人,「實話告訴你,我今天就是來這上門提親的,你中不中意,稀不稀罕,給個痛快話,咱也別磨嘰,要是行的話,明天我就給你倆擺桌,後天你就跟咱回奉天,咋樣兒?」
心意雖好,但這話說的,無論怎麼聽都不像是提親,反倒像是劫親。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讓姑娘如何開得了口?
小青一時窘迫,只好轉頭向父親求助。
可當爹的就是沒有當媽的心細,海潮山也只是略略寬慰道:「小青,不用怕,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這是怕不怕的事兒麼?
小青畢竟是個鄉下姑娘,城裡所謂的「自由戀愛」和「羅曼蒂克」,根本聞所未聞,仿佛另一個世界。
讓她開口道明心意,莫不如乾脆殺了她。
江連橫皺了皺眉,卻道:「嘖,你這丫頭,平時說話不是挺沖的麼,這會兒咋還靦腆上了,有話就直說唄!」
「你別問我,我不知道!」
姑娘一閃身,落荒而逃。
緊接著,就聽外屋地傳來一陣「叮叮鐺鐺」,幾個當兄長的,開始拿妹妹調侃起來。
眾人愣了片刻,旋即哄堂大笑。
楊剌子等人忙說:「東家,小姑娘,臉皮兒薄,哪能這麼逗呀!」
「我不逗她,她能承認麼?」江連橫也跟著笑了笑,隨後看向海潮山,「老海,我看你姑娘的心,已經不在家裡了。」
「江老闆,先吃飯吧!」
海潮山低下頭,頓了頓筷子,四下尋摸一圈兒,似乎恍然想起了什麼,便說:「幾位等等,我去拿兩壇酒來。」
「費那功夫幹啥?」江連橫一抬手,「楊剌子,去叫老沈頭送兩瓶酒過來!」
海潮山連忙制止:「不用了,我不習慣欠別人東西。」
說著,便自顧自地翻身下炕,趿拉著板兒鞋朝門口走去。
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氣,只好不再勸阻。
…………
海潮山帶上房門,走到外屋地時,見幾個兒女正在互相打鬧,不由得冷下臉來,低喝一聲:「鬧什麼呢!」
老二、老三連忙收手,面朝灶台,悶頭吃飯。
小青似乎挨了欺負,氣不過,紅著臉,掄起拳頭又猛錘了幾下二哥、三哥。
海潮山見了,嗓音低沉地喝道:「小青——」
「爹,他倆欺負人!」
海潮山擺了擺手,背過身子,一邊朝門外走去,一邊頭也不回的說:「你出來一下。」
小青心裡忽然一陣悸動,將碗筷撂在灶台上,旋即快步跟了出去。
屋外有風,但卻並不清涼,反倒像山火燃起的一陣陣熱浪。
聯莊會很安靜,家家戶戶都在吃飯。
殘陽晚照,田地里一片金光,又令人愈發覺得躁動不安。
「爹——」
小青走到父親身後,不知為什麼,竟忽然有些生疏了。
海潮山狠抓兩下頭皮,心裡鬧得慌,靜了許久,才問:「姑娘,你咋想的?」
「什麼咋想的?」小青明知故問。
海潮山轉過身,擰起眉頭,說:「現在就咱父女倆,沒有外人,你還裝什麼傻?」
小青扭捏了片刻,似是答非所問道:「我……我總不能永遠不出嫁吧?」
「誰說讓你永遠不出嫁了?」海潮山瞪眼道,「我是問你,非那個趙國硯不可麼?」
「那……明明是你先說的趙國硯那人不錯麼,現在又怪我了……」小青的聲音漸小。
「這時候知道聽你爹的話了,我還說過老蔡家那小子人不錯呢,你咋不同意?」
「他?嘁——我二哥瞪他一眼,他腿都軟了,我才不稀罕那樣的呢!」
「我還說高家的老三人不錯呢,你咋也不同意?」
「他也就剩下膽兒大了,一天天彪呵呵的,看見就煩!」
「嘶——姑娘,你還真打算非姓趙那小子不嫁了?」
「我沒說,你要不同意,那我就耽誤著唄,反正我也不著急,丟人也不光丟我自己的……」
「什麼話!」海潮山急得團團亂轉,「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們是出來混的!」
小青別過臉去,自言自語道:「那怎麼了,你以前不也混過麼,敢情我媽嫁錯人了?」
「混帳!」
海潮山揚起手,眼看著就要扇在小青的臉上,卻到底還是停了下來。
姑娘大了,打不得。
海潮山終於垂下手,有氣無力地說:「我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不能比,不能比……」
「你現在也不算退下來了呀,這還是你自己說的呢!」小青似乎早有準備,懟得老爹無言以對。
當然,這話也算是點破了海潮山的身份。
聯莊會武裝隊的本質,其實就是線上的保險隊——張大帥起家時所乾的行當。
換言之,海潮山本身就是半個綠林中人。
聯莊會也好,匪幫也罷,都是非官方的武裝部隊,骨子裡也都跟官府不對付。
沈家店的武裝隊,只是勢力不夠大,真大到某種程度,官府也是要剿的,海家沒資格挑江家不入流。
見老爹啞然無話,小青又說:「要是我媽還在,我也用不著拖到今天了。」
一聽這話,海潮山頓時精神萎靡,似有些心虛地嘟囔道:「老提你媽幹啥,我又沒說不同意,我是想讓你考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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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有別的事兒麼?」小青問,「沒事兒我就回去了。」
海潮山皺了下眉:「什麼態度,我是你爹!」
小青不理會,抹身就要走。
未曾想,父女倆剛轉過身,就見海家的「老疙瘩」站在門口,氣沖沖地瞪著老爹。
閨女頂嘴,可以手下留情;兒子瞪眼,抄起棍子就要打。
海潮山正憋著一肚子火,見麼兒犯渾,破口就罵:「小兔崽子,你他媽又哪根筋搭錯了,欠打了是不?」
少年滿臉不忿,立馬將姐姐護在身後,高聲質問道:「爹,你要把我姐給賣了?」
「滾犢子,擱哪聽的下巴磕,誰說要把你姐給賣了?」
「我二哥、三哥都在那開始算帳了,你還說沒賣?」
「這倆王八羔子……」海潮山低聲咒罵幾句,懶得跟麼兒多費口舌,便說,「你問你姐去,別問我!」
話音剛落,小青就推著弟弟往屋裡走,邊走邊說:「新年,回屋吃飯去,沒你的事兒!」
「等下!」
海潮山叫住姐弟倆,隨即從懷裡摸出幾枚老錢兒,低聲吩咐道:「去沈老爺家裡,要兩瓶酒來。」
「又喝!」
小青翻了個白眼,接過錢,便領著新年奔去碉樓。
不多時,把酒帶回來交給父親。
…………
海潮山拎著兩瓶酒回到裡屋,剛一上炕,眾人便紛紛抱怨起來。
「咋去了這麼長時間?」江連橫滿不耐煩地問,「老海,跟你姑娘商量好了沒?」
海潮山給幾人逐一倒酒,卻不提杯,想了想,又問:「江老闆,今天趙國硯沒過來,有一句話,我這個當爹的得問清楚。小青要是跟你們去了奉天,進了趙家的門兒……是做大,還是做小?」
江連橫拍了拍海潮山的肩膀,呵呵笑道:「老海,趙國硯光杆兒一個,你姑娘去了,當然是做大了!」
海潮山點了點頭,不知再說什麼。
江連橫見狀,又問:「還有啥不放心的,怕姑娘遠嫁受委屈?我都說了,只要你願意,你們海家的人,全都跟我走!」
「我肯定是不能走了。」海潮山說。
「那就讓你兒子跟我走,有親哥在身邊,不能受委屈的,你就放心吧!」
「嗐,親哥有什麼用,我家那老二、老三不成器,瞅著挺猛,真碰見大事兒,不頂用。」
「哎我天吶!」江連橫拍著大腿說,「老哥,咱這是成親,不是上陣打仗,居家過日子,能有多大的事兒?」
海潮山沉吟不語,自有考量——江家不是一般人家,很多時候,不是你想居家過日子,就能如願的。
江連橫見狀,立馬再次提議:「那就讓你家老大跟我走,誰都一樣,只要你放心就行。」
海潮山依然搖頭,略顯執拗地說:「老大必須得留在我身邊。」
眾人一聽這話,登時明白過來——海潮山是想讓自家麼兒跟江連橫走。
楊剌子當即笑道:「我說海隊長,你有四個兒子,挑誰不好,挑個沒長熟的半大小子跟咱走,真要像你說的,碰見啥事兒,你還指望他能替他姐扛著?」
海潮山卻道:「我家老疙瘩跟他姐最親,別人都不好使,而且——」
正說著,突然沖外屋地喊了一嗓子。
「新年,把你那本子拿過來,進屋裡一趟……讓你進來就進來,別他媽的廢話!」
幾聲叫罵過後,卻見剛才那個少年極不情願地推門進屋,手裡拿著個帳本似的冊子,「刷啦啦」地丟在炕上。
海潮山瞪了麼兒一眼,卻又極小心地拿起冊子,顫巍巍地翻開,當著江連橫等人的面,臉上頭一次顯出笑意,或是得意的神色,喃喃道:「你們看看,我兒子,會寫字兒!」
「你給我看沒用,我不認字兒!」楊剌子不識趣地擺了擺手。
江連橫低頭見了,方方正正的,的確是字,卻又有些不解:「所以呢?」
海潮山把小冊子合上,放在桌邊,想了想,又拿下來放在炕上,推遠了一些。
「再往前捯,我也說不清了,但咱老海家祖孫四代,這小子是頭一個認字兒的人!」他略顯慚愧地說,「可惜我沒啥能耐,讓他跟著我留在沈家店,這字兒就算白念了,我尋思著讓他出去闖闖!」
「哦——」江連橫點點頭,「那這小子的字兒,是跟誰學的呢?」
「大少爺!」
「誰?」
「沈家的大少爺!」海潮山眯著眼睛說,「大少爺不光教過我家老疙瘩,村里半大的孩子,他都教過,一起教的,也不要錢,說什麼救亡圖存啥的,咱也不知道這跟認字兒有啥關係,反正大少爺是個好人,好人吶!」
江連橫忽然想起什麼,就問:「莫非,老哥就是受了沈家大少爺的委託,帶領聯莊會?」
海潮山點點頭:「想當初,就是大少爺讓咱搬進莊裡的,不然的話,過去鬧災的時候,沈家人最先防的不是胡匪,其實是莊上的那些佃戶。」
「瞭然,瞭然!」江連橫提了杯酒,急忙把話題往回收,「行,老海,你的意思我也聽明白了,不就是想讓你家老疙瘩也去奉天闖闖麼,你想讓他上學也行,做工也行,跑江湖也行,只要你姑娘跟咱走,啥都好說!」
海潮山說:「我知道江老闆能耐大,在奉天有勢力,我這小地方的人,不敢想也不敢問,但眼下這世道就這樣,不論你幹什麼,都得扎堆抱團兒。做生意的,得進商會;賣手藝的,得進行會;就算是在大街上拉洋車,也得有把頭兒的許可,才能開張拉活兒,否則一切全都白瞎。江老闆有這份能耐,我其實很佩服!」
這倒是實話。
如今的年月,不比以往,混幫派並不可恥,甚至有不少大人物自己就是幫會成員。
「高抬了,高抬了!」
江連橫嘴上客氣心裡美,正打算客套兩句,卻不料海潮山竟指了指自家老疙瘩,語出驚人道:
「所以,江老闆要是不嫌棄的話,就麻煩您受累拉這小子一把,認他當個乾兒子!往後任打任罵,受你指使,打死了算我的,只求能跟著江老闆混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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