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二八分掙彩禮錢
錢秀英站在道邊,等顧青山走近了,鼻子一哼,眼睛往他那邊剜了一下,轉身一扭腰,朝自家方向走了。
顧青山沒看她。
他正往前走,劉守田帶著兒子劉小軍從東邊上來。
劉守田五十出頭,中等個兒,脊背挺直,走路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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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去趕山,沒穿辦事穿的中山裝,只穿了褂子,肩上搭著條汗巾。
劉小軍跟在後頭,十八九歲,臉圓,眉毛粗,一臉憨厚。
顧青山掏出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劉叔。」
「哎。」
劉守田把煙接過去,先沒抽。
他咧開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兩聲。
「青山啊。」他主動湊過來:「聽老孫說你家找人合夥進山,對吧?」
劉守田沒抽菸,他把煙夾在耳朵上。
「你看這樣成不。」
他伸手指了指拴在樹下的騾車。
「今兒咱們兩家組隊。」
「我家正好也有騾車,能馱貨。」
「採到的山貨,二八分。」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晃了晃。
「我家拿兩成,你拿八成。」
「咋樣?」
劉守田和孫德海都是大隊部的,比村里其他人熟悉,孫家的事他怎麼會不知道。
聽說孫家兩口子分了兩百多塊還嫌少,村口那棵榆樹底下,兩口子吵的全村都去看了熱鬧。
孫德海昨天還跟他說錢秀英貪心不足蛇吞象,害的他跑了一天掙了不到兩塊。
劉守田知道,村里不少人背後罵孫家蠢,捧著金飯碗都能扔了。
顧青山愣了一下。
「」這老頭倒是乾脆。他不等我還價,自己先把頭低到二成。」
「他這是知道,就算是兩成,有我在,也比他們自己趕山掙的多。」
顧青山往前一步,聲音抬高了些。
「叔,二八分那你豈不是虧大了?」
劉守田擺了擺手。
他知道顧青山這麼問是要給錢秀英聽。
「不虧不虧。」
他一邊說一邊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在指頭上捏了捏,也跟著大聲回答。
「現在山貨難采。」
「你看我們天天進山,實際上十次九空,掙不到幾個錢。」
「跟著你,每次能多少賺幾個,我心裡就踏實。」
後頭的劉小軍擠上來。
「青山哥。」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要是覺得二八分吃虧,一九也成呀。」
他撓了撓頭,臉有點紅。
「我前些日子剛說了一門親事。」
「人家開口就要八十八塊彩禮,還讓家裡把廂房修修結婚用。」
他伸出手指數了數。
「我家這麼多年攢的錢,只夠給廂房修一修。彩禮是真湊不出來。」
他把手往褲兜里一按。
「跟著你多進幾次山,說不定我娶媳婦的事就有著落了。」
這邊話音剛落,錢秀英就憋不住了。
她幾步躥到跟前,兩隻手往腰上一叉。
「老劉你瘋了吧?」
她聲音一下子上去了。
「你家有騾子能馱貨,跟他家組隊,居然還打算二八分?」
她伸手指了指顧青山。
「之前我們跟他家進山,他們給我家三成,我都覺得虧的慌!」
劉守田沒惱。
他笑呵呵的看著她。
「我跟小軍都不是趕山好手。」
他把話說得很慢。
「就算有騾車,進山一趟,最多也就掙個五六塊錢。」
「跟青山他們一起,進山一次能穩當賺個十塊八塊。」
「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劉小軍在後頭憨憨的補了一句。
「一天賺十塊八塊,十天下來,就夠彩禮,再十天,夠給廂房換個新瓦房頂。」
錢秀英攥著拳頭,替劉守田抱不平。
「老劉你好歹是村支書。」
她說。
「跟人組隊拿這麼少,不怕被人笑話?」
劉守田不上她的當。
他笑著搖搖頭。
「現在都包產到戶了。」
「我雖是村支書,可賺不來錢,又有幾個人瞧得起我?」
他把煙點上了,吸了一口。
「他嫂子,眼下用時髦的話說,是經濟社會了。」
「能賺錢才是王道。」
「面子不面子的,都是次要的。」
錢秀英站在那兒,臉漲紅,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顧青山把這幾個來回都看完了。
他轉過身,跨上車前的橫木,一手攥住騾子的韁繩。
「劉大叔。」
他回頭,沖劉守田笑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咱們出發吧。」
「分成就按你說的,二八分。」
劉守田臉上笑開了。
「小軍,趕緊的!」
他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背上,說。
「跟著你青山哥,咱們出發!」
兩輛騾車一前一後出了村口,上了往山里去的土路。
孫德海遠遠的站在人堆邊上,看著那兩輛騾車的背影拐過村口那道坡。
他抬起腳,往腳邊的石頭上踢了一下。
錢秀英斜眼看他。
「你幹啥?」
她把肩上的背簍往上提了提。
「難道真覺得他們今天進山還能採到好貨?」
孫德海沒說話。
他瞪了她一眼,幾步走到自家特意借的驢車前,牽著驢車往前走。
「你給我甩什麼臉子?」
錢秀英在後頭追上,喊道。
「有能耐你現在也找人組隊進山采貨去啊!」
孫德海還是沒吭聲。
他把韁繩往肩上一搭,往村里那頭走。
不一會兒,他拉著村里另一戶人家湊成了個隊,也出了村。
村口老槐樹底下,人漸漸散了。
顧青山趕著騾車往前走。
出了村口,走過麥子地,再轉過兩道山坡,回頭就看不見村子的屋頂了。
再走幾分鐘,到了山神廟前。
天邊剛有一線白,山神廟前後都是老林子。
影影綽綽的樹蔭遮住了這點光,山神廟前還是模糊一片。
顧青山攥著韁繩,看了眼山神廟。
到這兒了,我第一次開寶光目的地方。
他心裡說。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眼前的林子,一棵棵樹還是那副樣子,可那層顏色上頭,慢慢浮起一團一團的光。
淡黃的,雪白的,遠的近的。
黃的少,白的多,散在坡上、溝底、石頭縫裡。
他眼一眯,把亮處一處一處記下來,嘴裡不吭聲。
騾子在前面走,車軲轆在土路上碾出兩道轍。
後頭車上的劉家父子,還在低聲說著彩禮的事。
兩輛騾車進了山,走了一個多鐘頭。
土路越來越窄,兩旁的老林子越來越密。
日頭被樹冠切成一條一條,落在地上。
顧青山攥著韁繩,眼睛在林子裡掃。
這片我三四天沒來了。
他心裡說。
野松坡那片,上次是六號采的。
這幾天夜裡返潮,白天又能曬上半天太陽,按黑虎掌那點脾氣,早該冒出來第二茬了。
他心裡記著白光的方位,眼皮底下又過了一遍。
果然,往西一拐,接近鬼見愁的野松坡松林底下,光斑又亮成一片,比前幾天的還白還密。
顧青山把韁繩往手心裡繞了一繞,回頭跟在後面的劉守田說。
「劉叔,往西邊那片野松坡走。」
劉守田趕著車跟上來,問了一句。
「野松坡?哪片野松坡?」
「鬼見愁下頭那道梁旁邊。」
劉守田手裡的韁繩一抖。
「你說啥?」
車輪碾過一塊石頭,咯噔一下。
劉小軍在後頭也聽見了,眉頭先皺起來,壓低了聲音嘀咕。
「村里人不都說那邊不能進嗎?」
他往四周看了看,總覺得樹後頭隨時會跳出什麼東西。
劉守田坐在車把上,沒立刻答話。
鬼見愁。
這三個字進了他耳朵,先在心上擱了一下。
老輩人嘴裡,那地方鬧山魈,鬧陰兵。
據說百十年前,有一撥進去七個人,就出來兩個,回來的有一個還瞎了眼睛。
第二撥五個人,全沒回來。
往後就再沒人敢組織進山。
可他又不是只聽過這些。
他還學過科學。
我是黨員。
他心裡說。
包產到戶之前,我在大隊開會,學的是唯物主義。
上學的時候,老師講世界上沒有鬼怪。
這話我記到今天。
這幾年村里傳的那些神神鬼鬼的,聽是聽過,可我沒親眼見過。
鬼見愁確實死過人,這個是真的。
可到底是不是神神鬼鬼的事,誰敢保證?
顧家這小子。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顧青山。
村里都在傳,說他天天能採到好貨,一車一車往公社拉。
他爹也是個老把式,父子倆都去過那些地界,回來的時候都全須全尾。
劉守田把韁繩在手心裡拍了拍。
「去就去。」
他說。
「既然老顧和青山都去過,我也沒啥怕的。」
這話主要是說給自己聽的。
後頭車上的劉小軍也沒吭聲。
他只是個打下手的。
去哪兒,做什麼,聽我爹和顧家的。
剛才在家裡,我爹拍板說跟著青山哥進山,那這趟就是跟著走。
人家要去哪片林子,我跟著去哪片林子。
讓我搬背簍我搬背簍,讓我進山就進山,管它鬼愁不愁!
誰也不能擋著我娶媳婦!
他往後靠了靠,把兩條腿伸直了些。
兩輛騾車拐進山坳。
前面的路不是路了,是一條羊腸小道。
兩邊是立著的石頭和半人高的草,車軲轆容易陷進去。
四個人下了車。
劉守田和顧鐵山一人牽一頭騾子,顧青山和劉小軍在後頭扶著車幫,四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踩,把騾車趕進深山。
小道盤著山坡往上走,碎石茬子硌腳。
騾子走一段就停一下,鼻孔噴著白氣,顧青山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又往前挪了五里。
前頭那道梁子底下,是一片開闊的松坡。
坡勢緩,松樹疏,針葉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顧青山把騾子拴在坡下的老松樹上,省的它看到遍地吃的跑丟了。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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