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兩百塊錢
他說前柳溝那間籬笆院。
說柳銀鳳蹲在台階前洗衣服眼淚掉在盆里。
說她娘那條腿綁著木棍臉色慘白的哼,她大哥在馬有良那邊點了頭家裡已經張羅開準備讓她出嫁。
說她說兩百塊明天早晨送來往後提什麼條件都答應。
「爹,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跳火坑。」
顧鐵山聽完半天沒說話,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看腳底下的土。
「杜安他爹臨終託過我。」
他心裡想。
「那時候他拉著我的手說杜家就剩這麼一個兒媳讓我多看顧,我怕人說閒話兩年沒進過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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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有良是什麼人街上的人誰不知道,上一任媳婦是怎麼沒的大家心裡有數,他抬頭看了看灶房那邊又看了看灶台邊上鼻青臉腫的小閨女。
再想到如果柳銀鳳嫁過去,也會被這樣欺負。
顧鐵山將心比心,他不忍心自己閨女受苦,就能忍心讓人家閨女跳火坑嗎?
再說。
臭小子說的也沒錯。
柳銀鳳現在這樣的名聲,跟他兒子也離不開關係。
要真眼看著她出事,他兒子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他在屋裡待了有那麼幾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沓票子。
他走到顧青山跟前,把錢往他手裡一塞。
「拿去。」
顧青山低頭看了一眼,二十張黑十。
「這錢我給你。」
顧鐵山說。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
「可從今天起,你必須跟柳銀鳳徹底劃清界限。」
「要不然……」
他後面半句沒說完。
顧青山樂呵呵的接了。
「您就打斷我的腿唄。」
這話他聽多少遍兒了。
顧鐵山瞪著他。
「對!」
「我會打斷你的腿!」
下午四點,顧青山把兩百塊錢揣進衣兜,跨上自行車又出了村。
日頭往西斜,車軲轆碾過兩道車轍,一路顛到前柳溝。
柳家籬笆院到了。
院門外蹲著一個人。
柳大強蹲在台階上,手裡捏著煙,喪頭巴腦的。
他媳婦坐在門口嗑瓜子,嘴上嘀咕著跟他說什麼。
他聽的時不時皺眉,不太高興又不敢反駁。
看見顧青山,他媳婦皺眉看了他一眼,以為是找他的。
柳大強皺了下眉,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站起身。
「你……」
還沒等他開口,顧青山把車往柳樹上一靠,推開籬笆門進了院。
「柳姐!」
廚房那邊傳來哐的一聲。
柳銀鳳在灶台前切菜,聽見男人聲音,手裡的菜刀一抖掉下去,擦著鞋面滑到地上彈了一下。
她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跳。
她捂著胸口站了一秒,扯起圍裙擦了手,幾步出了廚房。
「你怎麼……」
她的話沒問完。
顧青山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遞到她跟前。
二十張黑十,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柳姐,」
他說。
「這錢你拿著,給嬸子看病。」
柳銀鳳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那沓錢,半天沒伸手。
「柳姐你記住,」顧青山把話往下說:「現在是自由戀愛,誰要是敢逼你嫁給別人,你告訴我。」
「我直接去找派出所的同志。」
他停了停。
「另外誰要是敢打你,對付個把普通人,我手拿把掐。」
他說完這句,目光從柳銀鳳臉上挪開,落在台階邊的柳大強兩口子身上。
那道目光很冷。
顧青山走過去,站到他跟前。
「柳大哥,咱們昨天見過面。」
他抬手指了指柳銀鳳手裡的錢。
「剛才這兩百塊是我借給柳姐的,專門用來給嬸子瞧病。」
他身子板正,一雙眼睛看著柳大強。
「你們要是敢打這兩百塊的主意,最好先摸摸脖子是不是石頭做的。」
顧青山盯著他,一字一字的說。
「我在公社混了這些年,我想你也該聽過我的名號。」
柳大強嘴唇動了動。
他伸出舌頭,舔了下發乾的嘴唇。
昨天在青石溝見過他,怎麼今天就到家裡來了,他心裡翻騰。
原來他就是顧青山,這小子在石磨溝是什麼名聲我耳朵里進了不少。
公社文化站的鄭學禮是有公職的,說拿下來就拿下來了,聽說連縣裡都有人跟他搭話。
我一個種地的,惹的起他?
他腦子裡又轉過一件事。
柳銀鳳怎麼會跟他……
他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顧青山一眼,神情說不清是惱還是怕,最後愣愣的點了頭。
顧青山沒再多說。
他轉過頭,看著柳銀鳳。
「柳姐,你收拾收拾,」
他說。
「這就送嬸子去縣醫院。」
柳銀鳳站在原地。
她剛才還握著圍裙的手這會兒是滿的,二十張票子攥在手裡,指頭一點一點的收攏。
兩百塊,她心裡說。
上午他說下午送來。
我午飯沒吃,時刻都在想他是不是在哄我。
兩百塊錢,他一個村後頭院子裡的後生哪來的兩百塊。
我要是信了他把馬有良那邊推了,回頭他拿不出錢,我娘這兩條腿……
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她也沒抬手去擦。
她抬頭看了顧青山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話,也沒什麼潑辣勁了。
她把錢在手心裡攥緊,抹了把眼淚,轉身出了院門。
「我去後柳溝找大隊書記。」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朝院裡喊。
「他家有拖拉機。」
顧青山站在院裡沒走。
他靠著柳樹,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院門口的土路。
柳大強在台階上站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來回踱了兩步,最後蹲回原處,柳大嫂瞪了他一眼,湊他耳邊嘀咕,他低聲說了什麼,柳大嫂臉色發黑,看了眼顧青山沒說話。
十來分鐘後,土路那頭響起突突的機器聲。
一台拖拉機拐進村口,車斗里舖著乾草,開車的正是柳溝大隊書記,四十出頭,戴著藍布帽。
拖拉機停到柳家院門口。
柳銀鳳從車斗上跳下來。
顧青山走過去。
他一眼看見柳大強還蹲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你特麼還愣著幹什麼?」
他聲音一下大了。
「送你娘去看病。」
他指了指堂屋。
「你一分錢不出也就罷了。」
「現在難道還不打算出把力氣?」
柳大強噌的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幾步進了堂屋。
不一會,他和柳銀鳳一人扶一邊,把柳母從屋裡抬出來,慢慢挪到拖拉機車斗上。
柳母臉色慘白,腿上兩根木棍夾著,一路哼哼。
柳銀鳳跟上去,把舊被子疊了疊墊在她娘背後,又拿了捆乾草捲起來塞在她娘腿底下防顛簸。
顧青山從兜里摸出煙,走到大隊書記跟前塞過去。
「叔,」
他說。
「後續就麻煩您了。」
書記低頭看了眼煙。
他不知道顧青山跟柳家閨女什麼關係,可柳大強兩口子什麼樣,他當大隊書記的心裡有數。
那家人把老人腿擺在炕上拖了這麼多天,一天到晚惦記著把閨女往外送,他這個書記也生氣。
「你放心。」
他把煙揣進褂子兜里。
「我把這娘倆送縣城醫院安置好再回來。」
拖拉機突突的發動起來,車斗里柳銀鳳彎著腰守著她娘,兩手扶在舊被子上。
車拐出村口上了土路,揚起黃塵,最後在林梢後頭沒了影。
顧青山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轉身扶起自行車,跨上往回騎。
日頭落到山樑後面了。
他回到青石溝,天已經擦黑。
吃過晚飯,顧青山跟他爹出了院子往村口走。
牲口棚在場院旁邊,場地平整,兩間棚子底下空著一格。
騾子拴在裡頭,韁繩系在木樁上,嚼草嚼的正香。
父子倆在騾車邊的草堆上坐下來,靠著車幫。
顧青山仰著頭看天。
星星出的齊,密密麻麻的,從村東頭屋頂一直鋪到後山樑子上。
山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點濕氣。
「青山,」顧鐵山開口:「今天歇了一天。」
「明天還繼續歇?」
顧青山把視線從星星上收回來。
「歇什麼,」他搖搖頭:「明天早晨趁早進山。」
顧鐵山嗯了一聲。
他後背往車幫上靠了靠,兩手搭在膝頭上。
「明天就剩咱們一家了,」他低聲念叨。「現在有了騾車不能組隊進山,實在可惜。」
「深山老林子,人少了不安全。」
「萬一出點什麼事,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再說,兩個人采一天能采多少。」
顧青山笑了一下。
「爹放心,明天早晨我肯定能找到人,跟咱們一起進山。」
顧鐵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在膝蓋上掰起手指頭。
「這次組隊最好找個家裡有騾子的,能馱貨的。」
「這樣人都能坐上去,不用擔心騾車太累,走的深點,拉兩車貨回來更划算。」
「咱村裡有騾子的,掰掰指頭也就那麼三四家。」
顧青山聽他這麼算,笑了。
「找劉大叔吧。」
「他肯定同意。」
顧鐵山愣了一下。
「劉守田?」
「他是咱們青石溝的支書,平時話比孫德海還少,這種人肯跟我們湊一塊?」
顧青山很肯定的說:「放心,他和孫德海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
鄉親陸續拿著手電筒和馬燈到了村口老槐樹底下,背簍靠著樹幹,扁擔橫在地上,人蹲著抽菸。
有騎車的,有牽著驢的,有兩家把騾車停在樹蔭下。
孫德海和錢秀英也在裡頭。
昨天顧家沒進山,這兩口子自己出去轉了一天。
天不亮出門,走了兩條溝轉過三面坡,到晌午連根像樣的菌子都沒見著。
最後採回七八斤雜菌,稱了稱,加上十幾斤蕨菜湊一塊也換不了兩塊錢。
孫德海蹲在道邊,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一句話不說。
錢秀英在旁邊站著,臉繃的緊。
「這跟運氣有關,」她嘴裡念叨。「誰能每天撞上好貨,那天是顧家小子運氣好,趕巧了。」
她不願意承認是顧青山有本事,只把錯算在運氣上。
抬頭一看,村道那頭兩個人影提著馬燈走過來。
顧青山和顧鐵山,後頭跟著騾車,騾車上放著兩個竹筐兩個背簍,還有砍刀鏟子麻繩。
「準備的倒是齊全。」
錢秀英嘟囔一句。
孫德海一抬眼正對上顧青山的目光,頭一低把菸頭在鞋底碾了碾。
他往那頭挪了半步躲到人堆後頭。
錢秀英可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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