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強扭的瓜不甜
「柳大哥。」
顧青山想了想,還是對著柳大強開口。
「這是好事,柳姐要是能找個好人家,往後有個依靠也是她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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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沈晚晴提過的羅二栓,他到底還是多問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柳姐要嫁給誰?」
柳大強把尼龍袋往門檻上一放,從腰上解下一把鎖頭。
「咱公社街道的馬有良。」
他低著頭,臉上表情有點不自然。
「人家兄弟是咱們公社的文教員,家裡有錢。」
說著他咳嗽一聲,轉身手扶著門框,一手把門鎖鎖上。
「反正比我妹妹自己在這村里當寡婦強。」
顧青山感覺被榔頭狠敲了腦袋,整個人頭暈耳鳴,一時之間話都說不了了。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反覆響著那三個字。
馬有良。
馬有良。
怎麼是馬有良,他心裡想。
不是南邊村的羅二拴嗎?
沈晚晴明明說過是羅二拴,她說那人家裡有兩頭牛,柳銀鳳嫂子托人說的親。
怎麼成了馬有良。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咔的翻過了一頁。
馬有良。
公社文教所副主任的大哥。
這個人他太熟了。
前世上山收山貨那幾年,他在公社街上混的臉熟,馬有良的面見過不少。
今年應該有四十九歲,年紀比他爹都小不了幾年。
人長的倒還行,就是笑起來的時候兩顆門牙往外齜。
平時在街口打牌,輸了錢就罵娘。
贏了錢就找女人喝酒聊葷段子,一開就是一晚上,顧青山聽兩句就想走人。
這人結過一次婚,上一任老婆是怎麼沒的,公社街上知道的人不多。
可顧青山聽人提過一嘴。
說那女人死的時候才三十出頭,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娘家來的人把屍首抬走的時候,爹媽哭的撕心裂肺。
公社裡有人說,這個馬有良酒喝多了動手,隔三岔五就打媳婦。
「怎麼會是馬有良?」
他嘴裡又念了一遍。
柳大強回頭看了他一眼。
「咋了?」
「沒事。」
顧青山把臉上的情緒收了收。
「就是馬有良那歲數比柳姐大不少吧。」
「大二十多歲。」
柳大強不以為意。
「大就大點,人家有錢。」
他把鎖頭按了一下確認鎖死了,才直起身來。
「我走了。」
顧青山看著他扛起尼龍袋,順著土路走遠。
不對,他心裡想。
他腦子裡忽然翻出另外一件事。
有一回他在柳銀鳳那邊過夜,折騰完了,柳銀鳳縮在他懷裡把臉擱在他肩膀上。
半天沒吭聲,忽然嘆了口氣。
她說。
「我這命還算好的。」
當時他正迷糊著沒聽明白,隨口問她怎麼說這個。
柳銀鳳說。
「公社街東頭那個馬有良,他媳婦娘家跟我一個村的,那才叫命苦。」
「跟了這麼個男人一天好日子沒過上,最後連命都搭進去。」
「我要真是嫁給那種人,還不如和他同歸於盡誰都別活了。」
他當時胡亂哄她。
「你以後有我呢,怎麼會嫁他。」
現在想起來,那句我要是嫁給這種人同歸於盡還清清楚楚。
顧青山站在柳家院門外的土路上,兩隻手攥在身側。
既然知道馬有良是什麼人,他心裡想,那她怎麼會答應這門親。
以她的性子,這種男人打死都不會嫁。
寧肯自己一個人守著院子,寧肯去深市闖也不會往火坑裡跳。
除非。
他站了兩秒,往柳大強走遠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已經轉過了村口的土坡,肩膀上的尼龍袋一晃人看不見了。
除非這事不是她自己答應的。
她娘腿摔斷了,人在娘家。
娘家嫂子和大哥既然張羅著讓她嫁羅二栓,未必不會瞞著她嫁給馬有良。
顧青山心裡咯噔一下。
上輩子她的命是我沒護好。
她跟我兩年給我洗衣做飯,對我失望才信了馮老拐去深市丟了命。
這輩子我還是娶不了她。
可我好歹是個人。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跳火坑。
他在原地站了會,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沉到山那頭去了,西邊剩下一條紅邊子,院裡都暗下來了。
他想了想,轉身往回走。
這事不急,他吸口氣讓自己冷靜。
得先弄清楚這門親到底是個什麼章程,是她自己點的頭,還是被娘家按著頭答應的。
弄清楚了再說。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
院門開著,顧鐵山坐在院裡的藤椅上,手裡捏著把蒲扇。
扇子上林桂香用布縫的邊都有些起毛了,他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扇。
見兒子進來,顧鐵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青山。」
他說。
「今晚上我和你娘帶苗苗去場院看車,你就留家裡吧。」
一句話說完,他轉身就沖屋裡喊。
「桂香,給苗苗帶上被子!」
「咱們這就去村口守著騾車!」
顧青山站在院裡看著爹那一連串的動作,心裡直搖頭。
這是給我騰地方呢,他心裡說。
帶苗苗去村口,院裡就剩我和巧雲兩個人了。
爹娘這是一心一意想讓我們倆和好。
他張了張嘴,想攔一攔。
「爹。」
偏房那邊門帘一掀,溫巧雲從她那間小屋裡快步出來了。
她把苗苗從地上抱起來抱在懷裡。
「爹。」
她說。
「晚上你和青山在家好好睡。」
她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說的清楚,沒有商量的餘地。
「今晚上我和我娘,還有苗苗去村口。」
顧鐵山愣住了。
林桂香手裡拿著一床被子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
顧青山看著溫巧雲的背影,腦子裡那點指望也塌了。
她連跟我單獨待一個院子都不願意,他心裡想。
這不是生我的氣,這是怕。
上輩子我追柳銀鳳,把她一個人扔在屋裡。
她帶著苗苗白天在灶房幹活,晚上一個人守著小屋。
這些事,她一個字也沒說過。
這一世我做的再多,也抵不過前頭那些年。
顧青山看著爹還站在那,出聲道。
「爹,就聽巧雲的吧。」
「讓她和我娘去,今晚天挺好,不會下雨。」
他停了停。
「強扭的瓜不甜。」
「想讓她原諒我想破鏡重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等她真能接受了,不用別人給機會,我們自己也能把日子過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溫巧雲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不熱,第一次聽他把這話說出口,一時辨不清真假。
顧鐵山知道溫巧雲懂事,看著兒媳抱著苗苗站在灶房門口。
他又看了看兒子,半晌重又坐回了藤椅上。
「去吧。」
他說。
「晚上小心點。」
林桂香把被子往胳膊上一夾,順手從灶房門口抄起了那把鐮刀。
「放心吧。」
她說。
「有我呢。」
她出門前回了一趟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小包東西,塞進溫巧雲懷裡。
顧青山看了一眼是半截蠟燭和兩片餅乾,那是給苗苗的。
祖孫三個出了院門,腳步聲順著土路往村口那邊去了。
院裡只剩下爺倆。
顧青山正抬手去收晾在繩上的衣裳,背後咚的一下,屁股上被踹了一腳。
「沒出息的玩意兒!」
顧鐵山站在他背後,眉毛全豎起來了。
「之前的本事去哪了,收了一簍菌子就上天了是不是?」
他拿扇子指著顧青山的臉。
「你都打算好好過日子了,就不能變著法先哄著巧雲開心?」
「讓她原諒你,你就這點本事?」
顧青山被踹了一下沒惱,回頭笑了笑。
「爹,有些事得慢慢來。」
他把衣裳從繩上取下來搭在胳膊上。
「我知道我以前渾,可總不能接著渾下去。」
「光靠嘴皮子就算把巧雲哄回心轉意,她心裡隔三岔五想起來還是堵的慌。」
「所以我想要是真有那麼一天。」
「她徹底原諒我能接受我了,不用你們費這個心。」
「我也一樣能跟她把日子過下去。」
顧鐵山盯著他看了好半天,笑了。
「好。」
他把扇子往胳膊上拍了拍。
「這話你還算說對了。」
他把藤椅往上提了提,正要坐下。
顧青山把胳膊上的衣裳一收,開口又說了一句。
「不過爹,跟你說個事。」
他說。
「明天不趕山。」
顧青山那句話一出口,顧鐵山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他站在院裡的藤椅邊上,手裡還捏著蒲扇,盯著兒子看了兩秒。
「你說啥?」
顧青山把胳膊上的衣裳往凳子上一擱。
「我說,明天我不進山了在家歇一天。」
他慢著調子說。
「接連幾天天不亮就走,人也得喘口氣。」
他眼睛看著地,沒敢看他爹。
「順便抽空去趟小妹家。」
顧鐵山沒接話。
他伸手把藤椅往後拖了半步坐了下去,蒲扇擱在膝頭,一下沒扇。
「去你小妹家。」
他重複了一遍。
「還有呢?」
顧青山抬起頭。
他看見爹臉色沉下來了,眼皮耷著,可眼神沒散,目光盯在他臉上。
「還是小瞧我爹了。」
他心裡說。
「這兩年我在他眼皮底下混過多少回,他比誰都清楚我這張嘴底下藏著什麼。」
知子莫若父。
顧青山把心裡的算盤先放了。
「爹。」
他說。
「你不是從小就教我,做人要有良心嗎?」
顧鐵山沒動。
「有些事我本來不打算跟你說。」
顧青山頓了頓。
「可話都問到這份上了,父子倆還藏著掖著做什麼。」
「去看小妹,我是真心的。」
「順道,我還想去看看柳銀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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