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柳銀鳳要嫁人
老爺子這輩子被兒子坑怕了,前些年家裡有點錢他就要,要了就去賭,等他賭完回來的時候連鞋都輸掉了。
所以從顧青山開始跟他趕山,只要一掙錢,顧鐵山就把錢交給林桂香和溫巧雲。
顧青山也明白他爹的心思。
誰讓我之前那麼渾,他心裡嘀咕,爹這是生怕我拿著這麼多錢再去賭。
他擦了把手,從懷裡把布包拿出來,走到溫巧雲跟前遞過去。
「給,你收起來。」
溫巧雲往後退了一步。
「別。」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這錢你自己拿著,之前你已經給我不少了,再說我們兩個已經……」
後半句她沒往下說。
離婚不離家,這幾個字擱在她心裡是一道坎。
她要是還一直拿顧青山的錢,這屋檐底下,她算什麼。
顧鐵山看出來了。
他一伸手把錢接過去,直接塞進了溫巧雲手裡。
「你拿著。」
他說。
「這錢也不是全給你,攢下來,往後苗苗上學少不了開支。」
這話是當著兒子的面說的,還有半句他沒說。
這錢留在青山手裡,萬一他再出去沾花惹草吃喝嫖賭,這個家就徹底玩完了。
留在巧雲這裡,一個銅板能掰成兩個用。
溫巧雲抱著布袋,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低頭站了幾秒,慢慢把布袋從裡頭抽出五張十塊的,遞給顧青山。
「這五十你拿著。」
她說。
「平時進山買繩子砍刀,出門應酬免不了花錢。」
五十塊錢擱在顧青山面前。
顧青山看著那幾張票子,沒伸手。
「拿著吧。」
溫巧雲說。
「你要不拿,我這錢拿著也不踏實。」
顧青山這才把錢接了過來,折好後揣進里兜。
溫巧雲把剩下的一疊錢數了數,走到林桂香跟前。
「娘。」
她說。
「剩下這些你先幫我攢著,我這邊擱太多錢,出門幹活心裡不踏實。」
林桂香擺手就要推回去。
「這咋行,這是青山掙的就是你們的。」
溫巧雲把她的手往外一推。
「這是爹跟青山掙的,不是他一個人的更不是我的。」
「你要不拿,我以後一分錢都不要。」
這話說的又急又快沒商量的餘地,林桂香怔了一下,把錢一層一層裹好塞進褂子暗兜。
「行。」
她說。
「娘替你攢著。」
灶房裡冒出的熱氣在院子裡打著圈。
苗苗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著手上的土,跑到溫巧雲腿邊抱住不撒手。
「娘,今天吃啥?」
「野菜糊糊。」
溫巧雲摸了摸她的頭。
「還有你爹帶回來的菌子。」
顧青山站在院子裡,看著溫巧雲把最後一隻碗擺上桌,看著林桂香把錢裝好。
看著他爹蹲在牆根抽菸鍋子,眉頭擰著。
他心裡一陣刺痛。
這五十塊錢,他想,是她從那筆錢里又給留出來的。
她嘴上說兩人已經離婚了,不說他也記得。
可她心裡還是有這一家子。
她防著是應該的。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她,這些年做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讓人忘了過去的。
慢慢來。
起碼現在比之前好多了。
他走過去,蹲到苗苗旁邊。
「苗苗。」
他說。
「吃完飯阿爸給你講故事。」
「講山神爺的!」
「行。」
日頭落下去,青石溝的炊煙從屋頂一縷一縷冒出來。
院子裡的飯桌擺好了,一家五口圍著坐下,誰也沒提孫德海兩口子吵架的事。
溫巧雲夾了菌子擱進苗苗碗裡,又順手往顧青山碗裡也夾了一筷子。
她沒說話。
顧青山扒了一口飯,也沒說話。
風從後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涼的氣,說明雨季快來了。
明天得重新找搭檔了。
得讓錢秀英看看,沒了他孫家趕山什麼樣,沒了孫家顧家趕山什麼樣。
他抬頭看了看後山的梁線。
寶光目沒開可他知道,這樣的天氣,在連綿不絕的山林深處,肯定有白光慢慢從土裡拱出來。
吃完飯,天色還亮著。
四月之後日頭漸長,太陽掛在西邊遲遲不落,光從雲縫裡斜著射下來把村道照的很亮。
顧青山去場院給騾子餵了草料加了水。
回來在院裡站了會兒,拿起鐮刀磨了兩下又放下,挑了兩擔水把水缸打滿。
這就沒事幹了,他心裡說。
前世這個時候,他該在省城的辦公室里看報表。
桌上一台筆記本手機屏幕亮著,連鎖超市的採購在電話里一口一個顧老闆。
晚上還有飯局,幾瓶酒幾盤菜,一桌人捧著他說話。
再不濟也能看看電視手機。
現在站在青石溝的土牆院子裡,腳下是泥地,頭頂是麻繩,身後灶房裡還有股柴火味。
他有點不知道手腳往哪放。
「我出去走走。」
他跟院裡說了一句。
沒人應,顧鐵山在雜物棚量尺寸,林桂香在灶房刷鍋,溫巧雲在屋裡給苗苗縫衣裳。
他一個人出了門,順著村道往下溜達。
村里這會兒最熱鬧,男人們蹲在老槐樹底下抽旱菸,說著今天集市上的行情。
女人們端著盆往外潑水,見了面就湊一塊嘀咕,聲音小眉毛動的勤。
小孩追著貓狗滿村跑。
顧青山走過去,幾個後生跟他打招呼。
「青山哥。」
「青山。」
他點點頭,沒多話。
他不想湊那些人堆。
都是熟人,一湊上去別人就得問長問短,問到最後總得繞著那幾件事打轉。
他剛從村口散了伙,這會兒正煩。
還是自己走走好,他心裡想。
走著走著順著熟悉的路拐了彎,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柳銀鳳家門外那條土路上了。
他停住腳。
紅磚院牆,兩扇木板門,門上的鐵環磨的發亮,門頭土牆被雨淋過顏色深淺不一。
我怎麼走這兒來了,他心裡嘀咕,順腿了?
從柳銀鳳她娘摔斷腿趕回娘家到現在,也不過才不到一周時間。
顧青山估摸著,她這一去少說也得個把月,伺候老人養傷幹活,哪能快的了。
他站了一會,正要轉身。
眼角一掃,他愣住了。
院門敞著。
不是虛掩是敞著的,門往兩邊貼著牆,門軸底下壓著石頭,常開著門才會這麼擺。
她回來了?他心裡一跳,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往院裡看,院子晾著衣裳,角落雞籠里兩隻母雞在啄食。
剛才有兩聲悶響,有人在搬東西。
他往裡快走一步。
一個男人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三十七八歲,個子中等,穿了件發灰的藍布褂子,腳上是雙解放鞋。
手裡提著一個尼龍袋,袋口扎著鼓鼓囊囊的。
顧青山眉頭一皺。
還沒說話,那男人抬頭看見他了。
「你是誰?」
顧青山開口。
「幹什麼的?」
那男人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不慌不忙站直了斜著眼看他。
「你誰啊?管我呢。」
顧青山往前走了一步正對著他。
太陽照過來,把那人半張臉照的清清楚楚,眉毛粗顴骨高,下巴有青胡茬眼睛不大。
顧青山盯著這張臉,腦子裡嗡了一下。
這眉毛這下巴前世見過。
他想起來了。
那年柳銀鳳走了半個多月,這人找上門來沖他喊,說把柳銀鳳藏起來了要拼命。
那天林桂香嚇的抹眼淚,溫巧雲生了大氣,罵他害人不淺。
柳銀鳳的大哥。
柳大強。
「柳大哥。」
顧青山把火氣壓下去,換了副熟絡的語氣。
「我當是誰呢,你怎麼冷不丁來柳姐家了?」
柳大強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顧青山,試圖在這張臉上翻出點什麼來。
「你認識我?」
「青石溝就那麼大,柳姐家的事我知道點。」
顧青山笑了笑。
「上回在公社街上碰見過你,你沒留意我。」
這話是隨口罩的,其實壓根沒碰見過,但也沒人揭的穿。
柳大強哦了一聲,彎腰去提那個尼龍袋。
顧青山心裡覺得不對勁。
他仔細把知道的事又想了一遍。
前世他也來找過一次,那次聽了風聲說他和柳銀鳳有事,進門就喊把妹子拐跑藏起來了。
那天娘嚇的哭爹罵他,娘夜裡差點尋了短見。
這一世柳銀鳳被攔下來沒去深市,可倆人那點事到底不光彩。
這要是被柳家那邊聽去,就不好收場了。
他偷看柳大強的臉色。
那臉上沒什麼火氣,眉頭皺著,是嫌麻煩那種皺,不打算找人打架。
顧青山心裡石頭往下落。
看樣子還沒聽到什麼,他鬆了口氣。
「柳大哥。」
他開口想聊兩句打聽情況。
「你來柳姐家是——」
柳大強不耐煩的擺手。
「我妹子一個人在青石溝,我不放心。」
他說。
「這回正好我娘腿摔斷了,有人上門說親,家裡商量過打算讓她趕緊嫁出去。」
他把尼龍袋拎起來往門口走。
顧青山站在那裡沒動。
「相親?」
這兩個字從他耳朵里過了一遍。
剛才還擔心是倆人女干情曝光,怕柳大強鬧事的心一下子鬆了。
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卻慢慢升起。
柳銀鳳跟他同床共枕過兩年,真聽到她要改嫁,他心裡說一點波瀾都沒有那是假話。
空落落的確實有。
可再想想,這對柳銀鳳來說未必不是好事兒。
我早就知道我娶不了她,他心裡想。
溫巧雲還在家裡帶著苗苗,巧雲是我領過證的。
沈晚晴那邊我也欠著一筆。
柳銀鳳要是沒名沒分的跟著我熬下去,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她能嫁個正經人家,往後結婚生子是好事。
跟她斷了往來,往後也能斷了心思好好顧巧雲和晚晴。
她們兩個才是跟我領過證,我要還債的人。
他呼出一口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