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的猶豫
破廟外,黑夜吞噬官道。暴雨砸在殘破的瓦楞上,碎水四濺。
孟逾白看著謝雲裳,語氣毫無起伏。沒有藥,沒有糧。這就是絕境。
謝雲裳抬手,拔下髮髻上的金簪,又褪下腕間的白玉鐲。她轉身遞給甲字號影衛。
「拿去最近的縣城。」謝雲裳看著影衛,「砸開藥鋪的門。不賣,就搶。天亮前帶清熱祛毒的草藥回來。」
影衛接住首飾,轉頭看向孟逾白。
孟逾白頷首:「多買些糙米。去吧。」
影衛領命,隱入雨幕。
謝雲裳走回火堆旁。火光跳動,映出地上橫七豎八的流民。女童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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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猛然撕裂雨聲。
極度密集的蹄聲由遠及近,停在廟門外。四匹快馬噴著響鼻,馬背上的人翻身躍下。四名探子披著殘破的蓑衣,帶著一身泥水和血腥氣,大步跨入破廟。
他們看到孟逾白,單膝跪地。水流順著他們的甲葉滴落,在地磚上積成暗紅色的水窪。
「主子,屬下探明江南實情。」領頭的探子聲音沙啞乾裂。
孟逾白負手站在供桌前:「說。」
「水患遠超傳言。」探子咽下一口唾沫,「半個月前,蘇州城外青龍壩炸開。松江十七個鎮全部泡在水裡。水流倒灌,孟家設在松江城南和城東的兩處中轉貨倉,地基被沖毀,庫房倒塌。三十萬石糧食、六萬匹素絹,全部捲入江中。」
孟逾白面容隱在陰影里,沒出聲。
第二名探子跟進匯報:「杭州府出事了。高知府帶了一營府兵,查封了杭州總號及下屬三家綢緞莊。他們貼了府衙封條,打的旗號是『賑災徵用』。」
探子頓了一下,拳頭砸在地磚上:「周掌柜帶夥計攔門,要他們出示戶部公文。高知府直接下令亂棍打人。周掌柜雙腿膝蓋骨被打碎。如今扔在城西醫館,醫館大夫畏懼府衙,無人敢接骨用藥。」
空氣突然死寂。
只有火堆柴火爆裂的動靜。
謝雲裳轉頭看向孟逾白。孟逾白站得筆直,側臉冷硬,呼吸頻率沒有絲毫變化。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拇指指腹壓在食指骨節上,慢慢收攏。
第三名探子接著開口:「不僅是強占。江南商會正在洗牌。楚慎身邊的內庫太監李福林悄悄到了蘇州。高知府牽頭,給所有與孟家交好的商戶扣上囤積居奇的罪名。李福林帶著禁軍,拿現銀強買這些商鋪的地契。開價不足市價一成。不賣者,當場下獄。孟家在蘇州的三處旺鋪地契,已經被他們盯上。」
第四名探子抬起頭,咬牙切齒:「朝廷下撥了十萬兩賑災銀。戶部出帳是十萬兩。到了蘇州府,變成七萬兩。再分發到下屬縣衙,換成了陳年霉米和摻了沙土的次等糧。災民到了施粥棚,碗裡立不住筷子。許多州縣,甚至連霉米都不發,直接鎖死糧倉。」
匯報結束。四個壞消息,字字見血。
天災做了局,人禍磨了刀。楚慎要借這場大水,用賑災的名義,把江南的財富連骨帶肉吞進內庫,順便徹底絞死孟家這個最大的錢袋子。
流民們縮在牆角,聽不懂複雜的局勢,但聽懂了「賑災銀沒了」和「糧倉鎖死」。低低的哭泣聲蔓延開來。
孟逾白依然站著。雨絲飄進廟門,打濕他的衣擺。
謝雲裳邁步,走到孟逾白身側。她伸出雙手,直接覆上孟逾白緊攥的右手。
她的掌心溫熱。孟逾白的手背冷硬。
孟逾白垂眸看著她的手。
「想做什麼,放手去做。」謝雲裳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語氣平靜堅定,「孟家的錢,自己燒了,也絕不餵狗。」
孟逾白反手,握住謝雲裳的手指。他抬起頭,視線掃過跪地的四名探子,掃過廟門外的傾盆大雨。
「這一脈,我要捋清楚。」孟逾白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可逆轉的殺伐決斷,「賑災銀被誰吞了,孟家產業被誰趁亂搶了,楚慎的人到底動了什麼手腳。不挖出這根須,回了江南,我們也永無寧日。」
他甩開濕透的披風。
「甲一聽令。」孟逾白下達第一道指令。
探子抬首:「屬下在。」
「傳信幽州。調孟家北線養的三百重甲死士,換商行護衛便裝,三日內潛入蘇州。」孟逾白語速極快,「通知江南三十六府所有錢莊暗樁。明日一早,全線擠兌高知府及其黨羽名下的所有銀號。抽乾他們的現銀,逼他們錢莊關門。」
「屬下領命。」
「甲二聽令。」孟逾白看向第二人,「帶一隊影衛,今夜直奔杭州。砸開醫館的門,綁最好的大夫給周掌柜治腿。誰敢攔,砍斷誰的腿。把高知府強占總號的具體數額列出一份清單,刻在杭州府衙的照壁上。」
「屬下領命。」
「甲三聽令。」孟逾白視線轉向第三人,「去查那筆十萬兩賑災銀。從戶部到蘇州府,每一筆走帳,過手了誰,落在哪個私庫。找不齊證據,就直接綁了押運銀兩的主簿。我要一份帶著手印的底帳。」
「屬下領命。」
孟逾白轉身,從謝雲裳手裡抽回手。他走到供桌後,掀開上面蒙著的一層油布,底下一個帶鎖的鐵箱露出來。
這是他離京前帶走的最後一部分底牌。
「楚慎缺錢缺瘋了,想在江南唱一出空手套白狼。」孟逾白拿出鑰匙,捅進鎖孔。鎖簧彈開。「我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他掀開箱蓋。裡面整齊碼放著一疊厚厚的契書和銀票。
「傳令松江、蘇州所有還能喘氣的孟家掌事。」孟逾白拿出一疊契書,扔給最後一名探子,「放出風聲。孟家所有受災商鋪、地契,全部低價拋售。李福林不是要買嗎?讓他買。只要他拿得出錢,孟家名下所有產業,全部轉手給他。」
謝雲裳站在一旁,看著孟逾白的操作。
她懂了。孟逾白在做局。用無用的地契套空李福林手裡的現銀。一旦李福林把帶來的官銀全部砸進這些不能盈利的受災商鋪,整個江南的現金流就會斷裂。而孟家,手裡握著真正的現銀。
「備車。」孟逾白下令。
護衛牽過馬車。雨勢漸弱,但風更冷了。
謝雲裳扶著車廂邊緣,踩上踏板。她掀開帘子,回頭看向孟逾白。
「我們不回總號?」謝雲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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