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晏洄這尊神佛,慷慨又大方
皇后娘娘賞下素心蘭,擺在最顯眼處,葉色青碧,花苞半含。
園子裡鑿著一汪湖,水面開闊。
湖心矗著一座兩層樓閣,飛檐翹角,朱漆欄杆,四面開敞。
樓閣的地基墊的極高,人往閣中一坐,整座園子的風光盡收眼底。
慶裕伯府把晏洄的席位,設在了湖心樓閣。
慶裕伯父子親自作陪。
隔著水面望過去,滿園賓客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周驍拱手揚聲:「江主事毛遂自薦,要撫琴為賞花宴添些雅興,諸位有耳福了。」
江霽辭聞言,一時說不清,該憂還是該喜。
少師大人還肯讓他撫琴,便說明還沒徹底一腳踹開他。
可他先前對令嘉郡主的態度,惹了少師大人不快,說不定還要生出什麼么蛾子來。
沈宜姝眨了眨眼。
晏洄的主意?
既是晏洄的主意,那她可得好好聽聽。
有了那出殺雞儆猴在前,她身邊清靜的很。
再沒人湊過來拿難聽話羞辱她,頂多就是嫌棄的瞥她一眼。
江霽辭深吸一口氣,抬眼朝湖心樓閣的方向望了望,在琴案前坐下:「諸位,江某今日獻醜了。」
指尖撥弄琴弦,琴聲響起。
晏洄斜倚在軟椅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慶裕伯斟的酒。
就這琴藝……
不是都說近水樓台先得月嗎?
說什麼朝夕尺寸,耳濡目染嗎?
江霽辭把沈宜姝接進後宅,也一年多了,挑傷沈宜姝手筋之前,就沒想著跟她學一學?
沈宜姝呢?
晏洄眯了眯眼,在賓客里尋她的身影。
尋著了。
她小口小口地咬著糕點,咬兩口,抿一口茶。
吃乏了,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成一條縫,手指搭在扶手上來回撥弄,像是在附和江霽辭的琴聲。
還真是悠閒愜意,來賞花聽曲兒的。
「周驍,把本少師常聽的曲譜,都給江主事送過去。」晏洄放下酒杯,偏頭吩咐。
周驍頷首。
早備好了。
厚厚一沓,堆起來能沒過膝蓋。
就是彈到三更半夜,也彈不完。
只是不知江主事這雙血肉做的手,能不能撐那麼久。
撐不了,也得撐。
要不然,豈不是枉費少師大人這幾日搜羅來的琴譜。
江霽辭臉色煞白。
這就是彈到天荒地老也彈不完吧。
少師大人若不是存心折騰他,他就把面前這張古琴生吞了。
「怎麼,江主事先是腳踏兩條船,眼下又要言而無信,連答應少師大人的事都做不到了?」
「彈,還是不彈,還請江主事給句準話。」
江霽辭心頭一凜,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躥,牙齒打起了顫。
他聽明白了。
這是晏少師給他的最後機會。
彈,往後還能在朝堂里頂著門生的身份。
不彈,就是當眾跟晏少師撕破臉。
八角涼亭里跪地乞憐,賞花宴上開罪令嘉郡主,就全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笑話。
「彈。」
「座師肯給下官聊表孝心的機會,讓座師展顏,下官受寵若驚。」
彈就彈!
他還沒聽說過,有人彈琴能彈死的。
滿園賓客漸漸品出味來,看江霽辭的眼神都變了。
晏少師究竟是在抬舉江霽辭,還是在為難他?
沈宜姝嚼著糕點的動作僵住了,呆呆愣愣地朝湖心樓閣望過去。
她在看晏洄。
幸虧這園子鑿的湖不算大,隔著一湖水面,還能看清晏洄的神色。
晏洄是臨時起意嗎?
不。
那麼高一摞琴譜,怎麼可能是臨時起意。
他早早便想好了,要讓江霽辭撫琴。
那麼多譜子彈下來,江霽辭這雙手,一定會爛的血肉模糊。
又是替她出氣嗎?
沈宜姝的視線,慢慢落回自己手腕那道舊疤上。
明明是陰雨天才會又癢又疼的舊傷,這會兒日頭高懸,風也溫和,卻也癢起來了。
晏洄這尊神佛,當真是慷慨又大方。
她在晏洄那裡,明明還不曾捨身,晏洄卻先庇佑起她這個不虔誠的信徒了。
不止庇佑她的現在與將來,還要抬手拂去昔日籠罩在她頭頂的陰霾。
這便是所謂的天無絕人之路?
老天爺耍了她那麼久,兜兜轉轉,真給她留了一線生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這張臉,生得是真好啊。
也得多謝晏洄早逝的心上人,那定然是個菩薩心腸的姑娘,良善悲憫,才叫她得了庇佑。
沈宜姝的視線漸漸模糊,忙仰起頭,靠在椅背上,心裡惶惶然的。
她有些不知該如何接受別人的好意了。
有人遞給她超過預期的東西,她反倒手足無措了。
天藍藍的,雲白白的,太陽紅彤彤的。
她覺出了久違的暖意。
真的,有那麼一點兒暖。
可太陽似乎太亮了些,要不然,她的視線怎麼會越來越模糊呢。
汀蘭站在沈宜姝身後,沒想那麼多。
見江霽辭不痛快,她心裡就痛快。
她甚至默默祈禱,晏少師千萬要一言九鼎,讓江霽辭把那些琴譜全彈了。
把手彈爛了才好。
彈斷了,那更是老天開眼。
若不是場合不對,她真想叉著腰仰天長笑。
她低著頭,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汀蘭,你一直抽搐什麼?」繡月狐疑地看過來。
汀蘭咬住下唇,又掐了自己腰一把,才把笑意壓回去,裝著哽咽道:「我是擔心,晏少師真要大公子把那些琴譜全彈完,大公子那手,不疼嗎?」
繡月嘴硬:「晏少師的長隨,也就是那麼一說。」
「便是那些賣唱的,也沒有不吃不喝彈一整天的,更何況大公子是朝廷命官。」
汀蘭暗啐了一口。
朝廷命官怎麼了?
江霽辭不是常說,人命分高低貴賤。
那朝廷命官,自然也分高低貴賤。
晏少師就是高貴的那個,江霽辭就是低賤的那個。
晏少師可一定得爭氣。
堂堂七尺男兒,一口唾沫一個釘。
這要是說了話沒辦到,跟把吐出去的唾沫又舔回來,有什麼分別。
哼,舔了地上那麼髒的唾沫,以後可就不能再碰姑娘了。
汀蘭扭頭去看沈宜姝。
這這一看不要緊,嚇了一跳。
姑娘哭了。
靠在椅背上,仰著臉,淚從眼角一串一串滑下來,把鬢邊的碎發都洇濕了。
姑娘怎麼會哭?
還哭的如此悽慘……
不該笑嗎?
她快活都想去街上買兩掛爆竹放了。
要不是沒銀錢,她還想找個鑼鼓隊,好好地熱鬧熱鬧。
這就是話本子上寫的人和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