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騎虎難下
「尋我何事?」
江霽辭左右張望了一下,目光在盛水的木盆和石桌上那方疊得齊整的帕子上頓了頓。
眼下卻顧不上細想。
他確認四下無人,撩袍便跪了下去。
「座師,門生有負您的賞識和提攜,讓您蒙羞了。」
「武備庫攢典倒賣兵器、分贓不均殺人一案,門生自以為查得細緻合規,不想還是一葉障目,這才叫人衝撞了您。」
「座師想怎麼罰,門生都無半句怨言,只求座師別棄了我,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這場賞花宴,青年才俊多不勝數,只要晏少師肯把他帶在身邊,落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晏少師跟前兒的紅人,重審那樁案子的官員自然也會見風使舵,他何愁不能青雲直上。
晏洄眼前是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江霽辭,腦海里想起的卻是沈宜姝跪在她面前求他救命。
昔年那麼驕縱明艷的一個人……
「將功折罪?」晏洄神色玩味,「既是賞花宴,就該圖個清閒,提公務,委實敗興。」
「待會兒,滿園賓客都要就花賦詩。只是,單賦詩,到底單調。」
「你可擅撫琴?」
江霽辭咬了咬牙:「回座師,下官粗通音律,不敢稱擅。」
「然,座師若有吩咐,下官願獻醜。」
賞花宴上當眾撫琴,總歸是件風雅事。
不算太丟人。
只是,晏少師為何偏要他撫琴?
是考較?
還是拿他消遣?
「起來吧。」
「跟上。」
江霽辭親眼看著晏洄將那方濕答答的帕子攥進手裡。
不是,這帕子究竟有什麼稀罕的?
料子算不得上等,瞧著也不算新。
至於繡工,他瞧不見……
方才擱在石桌上時疊的太齊整,根本沒露出繡花。
那便是繡這帕子的人,得了晏洄的稀罕。
況且,晏洄的嘴唇殷紅瑩潤,嘴角還沾著一點詭異的紅。
分不清是口脂,還是唇齒相依時留下的啃咬痕跡。
他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想。
難道,晏少師方才在此處,是與女子私會?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畫面有多曖昧靡艷。
日光斜斜穿過竹葉,落在交疊的衣料上。人影相擁,唇齒廝磨,風一吹,影子便晃。
風雅與情慾,渾然天成。
這算不算白日宣淫?
想不到在外高不可攀、不近女色的晏少師,私底下也玩的這麼花。慶裕伯府的賞花宴上,人來人往的,便按捺不住了。
他是不是也該在落玉閣的院子裡移栽些竹子?
「江主事?」晏洄隨意地瞥過來,眼底清寂無波。
權勢養出來的威儀,壓的人喘不過氣。
江霽辭心口一跳,慌忙垂下頭,亦步亦趨跟上去。
這一眼他看清了,晏少師沾的不是口脂,是血。
可真激烈啊。
守在青石小徑外的周驍暗嘖一聲。
瞧江霽辭那副遐想的津津有味的嘴臉,若是知道,在八角涼亭里同少師大人纏纏綿綿的人是沈姑娘,還能這麼興致勃勃嗎?
都要大難臨頭了,還當自己得了少師大人的賞識。
真以為賞花宴上撫琴,是少師大人一時興起?
要不是少師大人特地交代了,江霽辭壓根兒進不來慶裕伯府。
……
沈宜姝穿過迴廊,回到設宴的園子裡。
繡月等的心急火燎,若不是怕衝撞了貴人挨一巴掌,她早就不管不顧地尋去了。
這會兒一見沈宜姝,就忍不住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我可告訴你,等回了府見了大公子,我一定如實稟報。」
沈宜姝沒搭理繡月,端起茶盞小口小口地抿著。
在八角涼亭里,對著晏洄說了那麼多糊弄鬼的話,又親了又親,是真有些渴了。
一直留意著沈宜姝的令嘉郡主,瞧著她離席一會兒,那張臉就瑩白細嫩起來,眼底掠過嫉恨,話比腦子快:「沈宜姝,你特地又去上了妝?是想趁著青年才俊雲集,攀一根更高的枝兒勾引?」
這一聲,又把滿園女賓的視線全引了過來。
沈宜姝有些頭疼。
轉念想起這臉是晏洄擦乾淨的,腰杆又直了直,把臉高高揚起,大大方方迎上那些視線。
沒了那層蠟黃脂粉,令嘉郡主婢女那一巴掌留下的紅痕,看起來觸目驚心。
沈宜姝指了指臉頰,又指了指嘴角,怯生生辯解:「沒上妝,是抹了點兒藥。」
「想來是令嘉郡主貴人多忘事,忘了您的婢女賞下來的一記耳光。」
晏洄都說了,她是他的人,還不至於叫人當著面欺負了去。
反正,她剛才又親過了,算是又上供了。
令嘉郡主怒火中燒。
誰來告訴她,沈宜姝幾時長本事了?
方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會兒不光敢直視她,還敢陰陽怪氣地刺她。
「沈宜姝!」
「我在,郡主請吩咐。」
令嘉郡主只覺得一拳捶進了棉花里,那股火沒處發,燒的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花牆另一側的男賓席,有了動靜。
一聲齊刷刷的「見過少師大人」,像是一大盆冰水澆進燒紅的炭里,滿園的嘈雜聲歇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收了心思,連令嘉郡主也咬牙把火氣壓了下去。
花牆邊,那些東張西望的男賓身影,也都不見了。
「江主事。」晏洄清冽的聲音傳出來,「令嘉郡主口中的沈宜姝是不是就是你的髮妻?」
江霽辭頭皮一麻。
可這話確實是他自己親口說的。
「回座師,是。」
晏洄:「你不是說她久不出門應酬,怕她惶恐,才厚著臉皮跟了來?」
「如此護著,也是難得。」
江霽辭覺得天都塌了。
「去吧。」晏洄又添了一句。
江霽辭瞪大了眼。
晏少師這是什麼意思?
讓他去給沈宜姝解圍、撐腰?
他隨口一說,晏少師怎麼就當了真,還擺到了大庭廣眾之下。
尤其是,與沈宜姝起爭執的,還是令嘉郡主。
他怎能過去當著一眾賓客的面,為了沈宜姝開罪令嘉郡主?
「男女有別,大防所在。女賓席上都是些閨秀,下官是外男,貿然過去,於禮不合。」
始終侍立在晏洄身側的周驍眼珠一轉,添了把火:「大人,屬下聽著,大放厥詞、口出污言穢語的像是令嘉郡主。令嘉郡主金枝玉葉,江主事許是怕冒犯了明儀公主。」
晏洄輕嗤一聲:「明儀公主?」
「江主事,你是我的門生。」
這下,江霽辭是騎虎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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