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會娶你過門
入二月,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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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驟來,卷霜飄雪。
落玉閣的炭火早就熄滅,連灰燼中也不剩一絲餘溫,滿室淒清,寒意徹骨。
沈宜姝小臉慘白如紙,病懨懨地蜷在榻上,腕間那道舊傷疤仿佛有無數蟲蟻啃噬,又癢又疼。
「吱呀」一聲,木門被從外推開,冷風裹著雪粒噼里啪啦地灌進來。
旋即,響起一道異常溫和的聲音。
是江霽辭。
她名義上的夫君。
「宜姝,府里下人說,你在錦安堂侍奉母親用過晚膳,便徑直回了落玉閣,沒去小佛堂數佛米、抄女則?」
「母親都是為你好,數佛米消業懺悔,抄女則修身養性,你這又是在使什么小性子?」
沈宜姝打了個寒戰,連唇色都白了下來,下意識緊緊抱住懷裡的被子。
「天氣驟變,妾身腕間舊傷復發,執不起筆,也數不得佛米。」
「待天氣晴好,再補上可好?」
「宜姝,你怎的還是如此嬌氣。」江霽辭的語氣無奈又縱容,可落在沈宜姝耳中,如毒蛇吐信低嘶。
嬌氣?
如今這兩個字,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沈宜姝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是入府兩年,住在最偏僻破敗的院落,連炭火也燒不起的嬌氣嗎?
還是一碗又一碗灌下避子湯,抄了數不清的女則、女誡,未曾踏出江府半步的嬌氣嗎?就連她撫琴排遣悽苦,江霽辭也說她不安分,疑她借琴音傳情勾人,生生挑斷她手筋。
她的琴聲,曾得大家讚譽,在閨秀間首屈一指。
可她,再也撫不出那樣的琴音了。
她是寧安侯府的嫡女,錦衣玉食里長大,詩書禮儀,無一不精。
她眼光高,心氣也高,篤信自己會嫁與世間一等一的少年郎,鳳冠霞帔,十里紅妝。
一切,戛然而止於她及笄那年。
父親遭人構陷獲罪,牆倒眾人推,多的是同僚落井下石,把不屬於父親的過錯,一應推到了他頭上。
高門一夜傾頹,昔日親友避之唯恐不及。
寧安侯府被奪爵抄家,父親斬首,兄長流放,母親纏綿病榻。
她外出為母親祈福中了算計,昏昏沉沉與江霽辭有了雲雨之實,又被人當場撞破。
江霽辭原是她手帕交的未婚夫啊。
見沈宜姝神思恍惚,江霽辭說不清是心虛,還是受不了明目張胆的輕慢,撩袍在榻邊坐下,一把鉗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硬生生過來。
他一直都知道,沈宜姝生了一張極其漂亮的臉,穠艷綺麗,宛如三月枝頭最嬌艷的那朵桃花。
眼睛又大又亮,像一隻嬌縱矜貴的小狸奴,多的是人想攀折入懷
可入得了沈宜姝眼的人,少得可憐。
若非他先下手為強,沈宜姝早成了別人的禁臠。
他好歹還給了沈宜姝正妻的名分。
怪不得他,誰讓寧安侯府倒了呢。
沈宜姝被迫與江霽辭四目相對。
單論相貌,江霽辭眉目清雋,身姿如竹,端的是翩翩君子。
可她的思緒許是被淒冷風雨被凍住了,飄飄忽忽的,怎麼都落不到眼前這張臉上,總繞回被奪去清白的那一日。
翻來覆去,終是不得安寧。
佛寺禪房裡,她身上空無一物,只裹著一床錦被,地上散落著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的外衣,江霽辭的手上還勾著她的褻衣,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她猶記得,江霽辭蹙著眉說:「沈姑娘,你便是再不想過苦日子,也不該硬闖進我留宿的禪房,寬衣解帶引誘於我。」
「與你發生關係,實非我本意,可到底是我定力不足,沒能坐懷不亂。」
「肌膚之親木已成舟,再推諉責任,便有違聖人訓了。」
她想解釋,想對質,可話到嘴邊,無從說起。
昨夜誦經之後的記憶,像被人剜去了一段。
她記不起自己為何會走錯禪房,更記不起怎麼就和江霽辭滾到了一處。
「沈姑娘,我會娶你過門。」
江霽辭施捨般要給她正妻的名分。
世人眼中,是江霽辭倒了八輩子霉血,依舊以德報怨,君子端方。
而她,狐媚下賤,淫亂放浪。
貪慕虛榮,迫不及待攀高枝,好繼續過她的好日子。
飢不擇食到,連閨中密友的未婚夫,也不肯放過。
在那之前,她從不知道,一個人的天,可以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塌兩次。
一次,摧毀了她的錦衣玉食,讓她家破人亡。
一次,碾碎了她的羞恥貞潔,讓她人人唾罵。
手帕交對她與江霽辭的苟且深惡痛絕,毅然與江霽辭退了婚,也與她一刀兩斷。
她不想。
可江霽辭又說:「沈姑娘,你已經毀我婚事,壞我清譽,還要讓我背上始亂終棄的罵名不成?」
「你縱不替我著想,也該替你母親想想。」
「她調理身體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今日之事若傳入她耳中,卻無人對你負責,你是想氣死她嗎?」
「還有你那流放三千里的兄長,苦寒之地,風刀霜劍,處處都需銀錢打點。」
「寧安侯府已經抄了,沒了我在,你還能投奔誰,又有誰肯娶你?」
「沈姑娘,莫要任性,別讓事情更難堪。」
所有變故來的太快,太猛。
她來不及喘一口氣,連個能商量的人都尋不著。
年少的她像一尾被海浪掀上灘涂的魚,暈頭轉向間便被人一把攥進掌心,按在砧板上,成了待宰的魚肉。
惶恐絕望交織,江霽辭說什麼,她便信了什麼。
她曾一度,將江霽辭視作救命稻草。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親友見證,只在府里關起門來擺了幾桌席面,她便成了他的妻。
一步錯,便是兩年的暗無天日。
落在她下頜的那隻手,一點一點往下滑,攀上她的脖頸,越纏越緊,直勒的她喘不上氣。
沈宜姝渙散的思緒被硬生生拽回眼前,可面上依舊一片木然,像一潭死水,照不進半點光。
江霽辭盯著沈宜姝,煩躁地按了按眉心。
明明是他一手雕琢,才將沈宜姝打磨成最合他心意的模樣。
溫柔安靜,俯首承順。
他該心滿意足才是。
可,人明明就在他懷裡,魂卻不知飄去了哪裡。
思及此,江霽辭解開大氅,掀開錦被,欺身覆了上去。
床榻之上,沈宜姝總能重新綻成一朵嬌媚濃艷的花。
眉眼含春,肌骨生香。
而那副瓣瓣舒展的模樣,也只有他見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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