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酓前歲嘗
幾個人都放下了筷子，一起來到了文保實驗室。
就見張玲和幾個考古隊員，圍著一件青銅器清理著。
「發現了什麼？」
龔玉成進門就急切問道。
「下午出土的這間青銅簠，我們初步清理後，發現了幾個銘文...在這裡。」
張玲指著那件青銅器。
眾人圍了過去，林小滿也伸長了脖子看。
就見那件青銅器是長方體，稜角分明，器身和器蓋形狀相同、大小一樣，上下對稱，合起來像一個盒子...
林小滿雖然是考古小白，但也認出來，這件青銅器是古人在祭祀和宴饗時盛放黍、稷、粱、稻等飯食的簠，類似於現代人的大飯盒。
青銅簠的蓋子被揭開，鏽跡斑斑的邊沿上，依稀有十幾個字...
林小滿趕緊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頓時驚叫道：「楚王！最上面的兩個字，應該是楚王！」
青銅簠上的銘文雖然古拙不清，但林小滿還是認出來，最上面是「楚王」兩個字。
「你別咋咋呼呼的，楚王兩個字，誰都能認出來，關鍵下面的字不好認呢！」周琪琪對林小滿笑道。
「呃...我那個...一時激動...」
林小滿發現自己又丟臉了，趕緊轉頭看陸硯冰。
就見陸硯冰眯著他眼睛，透過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仔細看著那行銘文，似乎沒有發現林小滿的咋咋呼呼。
「小滿能認出楚王兩個字，進步也很大嘛！」
沈徽明讚許地點了點頭，又摸著下巴，說道：「這後面的字，應該是酓前作鑄金簠，以供歲嘗...」
「酓前？不就是熊元嗎？」
林小滿又驚叫起來，發現不對，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卻還是難掩激動。
她記得之前沈徽明和陸硯冰說過，楚考烈王熊元的名字，以前寫作酓前，後來秦統一了六國文字，才寫作熊元或者熊完...
林小滿在小說和短劇里，把楚考烈王的名字定為熊元，還被陸硯冰懟過。
「不錯，酓前就是熊元！」
沈徽明的語氣似乎也有些激動：「李三孤堆楚幽王墓出土的一件匜鼎上，也有類似的銘文，寫的是『楚王酓前作鑄匜鼎，以供歲嘗』...
還有一些青銅器上，發現了『楚王酓悍』字樣的銘文，酓悍就是楚幽王熊悍...
可見，在戰國晚期的楚國，楚考烈王的名字就寫做酓前...」
林小滿仔細辨認，就見那件青銅簠上的銘文，第三個字的確像「酓」，但第四個字，完全不像「前」字，又忍不住發問：「這第四個字也不像前後的前，倒像個肯定的肯...」
「那是『前』字的古體字，上面是個止步的止，下面是舟船的舟，讀音就和前一樣...」
陸硯冰出言說道：「《說文解字》里記載，『不行而進謂之歬』，古書里常用來表示前進、前方等意思，後來就被前代替了。」
「哦...」林小滿聽著陸硯冰的解釋，還是一頭霧水，便又問道，「這酓前和熊元、熊完的區別也太大了，戰國晚期楚國的文字，和秦國的文字完全不一樣嗎？」
「這...就說來話長了...」
陸硯冰頓了頓，才說道：「據《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記載，『楚，羋姓，鬻熊之後，因氏熊』...
翻譯過來就是說，楚國的王室，其實為羋姓，有一位楚人先祖名叫鬻熊，曾輔佐周文王，他的後代便以『熊』為氏，世代沿用，古代姓和氏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據文獻記載，還有一位楚人先祖，名字叫季連，諡號為『酓』，後代楚王便以『酓』為氏...
酓字的象形，是蓋著蓋子的酒器，引申為釀酒的意思...」
「這個季連，肯定是個釀酒高手，又愛喝酒，後人才給了他酓的諡號吧？」林小滿忍不住插言笑道。
「呃...或許吧！」
陸硯冰沒有反對林小滿的奇思妙想，繼續說道：「有學者們研究認為，『酓』和『熊』在上古音中音義相通，是同一個氏稱的兩種不同寫法...
一種主流的解釋是，秦始皇滅六國統一文字後，將楚文字中的『酓』字統一改寫為了秦文字系統中的『熊』字，或許有貶低楚人的意思...
因此，漢代之後的楚王姓氏，都被寫作『熊』...
但在出土的楚墓當中，楚王的姓氏大多寫作『酓』...
具體楚王姓氏如何演變，恐怕永遠都沒有人能斷定...」
「不用斷定，我們只需要確定這銘文上的『酓前』是楚考烈王熊元就行了！」
林小滿又興致勃勃地看向青銅簠上的銘文，一字一頓念道：「楚王酓前...作鑄金簠...以供歲嘗...這十二個字，要不是你們說，我只能認得楚王兩個字...」
「你學習考古專業才半年多，能認出楚王兩個字已經很不錯了！」朱博伍笑道。
「那這個歲嘗...是什麼意思啊？楚王一年把這青銅簠拿出來，盛上食物嘗一次嗎？」
「問題兒童」林小滿又開始了「十萬個為什麼」。
「呵呵...」
眾人全都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陸硯冰也難得地笑了笑，又摸了摸鼻子掩飾。
「哦...我上網搜一下吧！」
林小滿知道自己又問出了弱智問題，出醜丟臉，便撓了撓頭，拿出手機，準備搜「歲嘗」的意思。
「歲嘗是一種祭祀禮儀...」
陸硯冰主動解釋道：「根據《周禮》記載，古人每年都要按季節固定舉行祭祀，分為春祠、夏禴、秋嘗、冬烝...
『祠』有『食』的意思，春天萬物初生，古人用韭、卵等新生物品祭祀神明先祖，便是春祠...
『禴』通『礿』，指夏季麥子新熟，古人便用新麥和魚祭祀神明祖先，稱為夏禴...
秋嘗就是『歲嘗』，秋季黍谷成熟，人們要先獻給祖先『嘗一嘗』...
『烝』是『眾』的意思，冬季進獻的祭品最為豐富，通常會有稻、雁等眾多物品...」
「哦...那這銘文上，怎麼只寫歲嘗，不寫夏禴、秋嘗、冬烝，按理說，冬烝祭祀應該是最隆重的吧？」
林小滿總有問不完的問題。
「你說得不錯，冬烝也很重要，《詩經》等文獻中頻繁地將『烝嘗』並稱...」
陸硯冰耐心解釋道：「春夏萬物未成，祭品簡單，被稱為『薄祭』，相當於禮儀性的告知...
冬烝雖然祭品豐厚，但天寒地凍，萬物歸藏，不適合開展大規模的祭祀活動...
秋天萬物豐收，人們舉行祭祀，一是向神明祖先報告收成、表達感恩，二是祈求來年繼續豐收...
另外，古人在秋嘗之時，會『出田邑，發秋政』，也就是說，朝廷會藉助秋嘗祭祀，推行政令...
因此，秋嘗是兼具宗教感恩、政治宣示與禮制最高規格的年度核心大典，被稱為『治國之本』，自古以來都備受重視...
所以，青銅器上的銘文寫著『以供歲嘗』的字。」
陸硯冰學識淵博，解釋林小滿疑問的時候，引經據典，又深入淺出，林小滿不禁肅然起敬。
「哦，原來是這樣...」
林小滿若有所思地點頭，又問道：「那這件青銅簠上的銘文，能確定武王墩的墓主人是楚考烈王熊元嗎？」
「這...」
陸硯冰愣了一下，和大家一起看向「玄冥二老」。
龔玉成也看向了沈徽明。
顯然，這個嚴肅的學術問題，必須由沈徽明來下定論。
沈徽明凝目而思，半天才說道：「單憑這十二字的銘文，當然不能確定武王墩就是楚考烈王的墓...」
「呃...」
林小滿頓時意興索然，低下了頭。
她原本以為，這件青銅簠的銘文里明明白白寫著楚考烈王的名字，就能板上釘釘，確定武王墩墓主人是楚考烈王...
沒想到，還是不行。
「不過...」沈徽明話鋒一轉，「結合武王墩大墓的位置、規模，還有目前出土的青銅器規制，綜合判斷，我們私下基本可以確定，武王墩就是楚考烈王熊元的墓！」
「是嗎？太好了！」林小滿高興地跳了起來，「我那本小說又能繼續寫了！」
林小滿這段時間工作忙，顧不上寫那本名叫《琢楚》的小說，心裡也有些顧慮...
她的小說主角是楚考烈王熊元，好多素材靈感都來自武王墩大墓，要是墓主人不是楚考烈王，小說就失去了意義...
現在沈徽明說基本可以確定武王墩是楚考烈王的墓，其實就等於下了結論，林小滿頓時放心，又有了寫小說的衝動。
無數角色又在林小滿的腦海里浮現。
忍辱負重的楚王熊元，雄才大略的春申君黃歇，相思刻骨的雲陽公主...
林小滿的思緒，又穿越到了戰火紛飛的戰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