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撐傘
窗外雨聲瀟瀟,濕冷的氣息仿佛要鑽進人心底。
王妃從往事中抽離,捏緊了手中的紫檀珠,問裴頌聲:「你想說什麼?」
他想說什麼?
要是往前幾年,他看到這幅畫,他可能會欣喜若狂地跑來,滿懷希冀地問:「母妃留著我的畫,是不是對我留有為母之情?母妃還是認我這個兒子的,對不對?」
但經過了這麼些年的冷淡,被無數次的冷待、拒絕、惡語中傷之後,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這世上總是有些可望而不可得的東西。
裴頌聲早慧。他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比大哥得母親喜歡。
聽說,大哥幼時是母親哺育、親自撫養的。大哥從出生到五歲,每一件衣裳、每一雙鞋子,都是母親親手做的。
後來大哥開始上學堂,母親親自為他挑選文房四寶,每日必送他至府門口。
大哥在武學上有天賦,母親便百般周折,為大哥請了最好的武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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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上藥、天寒添衣……母親對大哥的疼愛,就體現在這一樁樁親力親為的小事中。
而這些小事,是裴頌聲從未體會過的。
與大哥在一起時,他就像個透明人,母親的目光從來不會落在他身上。
裴頌聲想,大概是因為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產,吃了太多苦頭,所以對他不似對大哥那般疼愛。
於是裴頌聲便開始努力,想要讓母親也看到自己。
他和大哥不同,他的天賦主要體現在「文」上。裴頌聲對此很高興,他和大哥一文一武,相輔相成,多好啊。
三歲看來,他小小年紀就得到了好幾位師傅的稱讚,但母親一句都沒有。
他想,不要緊,他還小,等他長大了,進士及第,母親一定會為他驕傲的。
可意外總是猝不及防,他五歲那年,夷麗進犯寧州。
那天,裴頌聲在下學堂後去了城外,想摘一種紅色的果子獻給快要過生辰的母親。幾天前,他看見母親給大哥餵這個果子了,說甜,好吃。
他摘的時候吃了一顆,酸得小臉都皺成了一團。難道因為這個果子不是母親餵的,所以不甜?
他仔細挑了最紅的,摘了一筐,回城後見到的卻是在夷麗鐵騎的驅逐下驚慌失措的百姓。
馬車翻了,果子掉了一地,讓人踩得稀巴爛。
他摔下馬車,傷到了腳,站不起來。車夫、家丁也跑了,沒人管他。
他以為自己會被踩死在這裡,不料一匹黑馬逆著人流跑過來,把他撈了起來。
「大哥!」他抱著來人的脖頸嚎啕大哭。
「弟弟不怕,大哥在。」大哥抱著他,卻被夷麗兵盯上了。
有人大喊:「那是靖西侯的兒子!快,抓住他!」
無數利箭擦著他們的身體飛過。
大哥不幸中了箭。
「趴好,抱住馬脖子。」大哥對他說,「馬兒識途,會帶你回家的。」
兩人一起,都會被捉。於是大哥主動從馬上跳了下去,引開了追兵。
再見到大哥時,他被綁在敵軍陣前,敵軍嚷嚷著讓父親開城投降,否則就要殺了大哥祭旗。
城樓上的將士們全都沉默了,朔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讓人心慌。
裴頌聲聽見了一聲尖利的嚎哭,是母親,她踉踉蹌蹌地爬上了城樓,讓父親救大哥。
父親對母親一向有求必應,而此刻,他只有沉默。
這個時候,他不只是一位父親,更是一城守將。
夷麗兵讓大哥跟父親喊話,大哥卻沒有說出任何求饒之語,他朝父親喊:「社稷為重,其餘皆為輕。」
離得不遠,裴頌聲清晰地看見了大哥身上的傷,也看見了大哥的臉。
裴頌聲長得像母親,而大哥更像父親一些。他和父親一樣,是天生的將才,堅韌、剛毅,即便這個時候,也沒有露出任何慌亂之色。
讓所有夷麗兵都沒有想到的是,城牆上射來一支飛箭,將他們手中的人質一槍貫喉。
靖西侯親手射殺了他最疼愛的長子。
靖西軍上下無一不紅了眼,化憤怒為士氣,以四萬人之數,生生逼退了夷麗的二十萬大軍。
此役之後,靖西軍的威名響徹天下。
但無人敢提靖西侯的那一箭,他們對外只說,靖西侯府的大公子是讓夷麗兵殺了祭旗了。
其實大哥死的那天,裴頌聲也差點死了。
若不是父親攔著,他就被母親從城樓上推下去了。
母親當時紅著眼,死命搡著他:「你這孽障,你就是個討債鬼,為什麼死的不是你!要不是為了找你,我兒子怎麼會被敵軍抓走?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那天,他不光失去了大哥,也失去了母親。
後來他棄文從武,接過大哥身上的擔子,和大哥一樣十一歲入軍營,想要撐起裴家的門楣。
十餘年間,他半分不敢鬆懈,他在武學兵法上的天賦不如大哥,只能付出十二分的努力。他希望母親可以在他身上看到大哥的影子,從而寬恕他。
今年,他載譽而歸,為國為家立下了不世之功。他認為,若大哥還在,應當也不會比他更好了。
但還是沒用。
今年大哥的忌日,母親依然不許他去祭拜。他強行要去,被母親扇了一耳光。
裴頌聲終於明白了一個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實——他這輩子,都得不到母親的寬恕了。
望著窗外的雨幕,裴頌聲收回了思緒。
他笑了笑:「我想說的是,母親覺得我像不像您手中這幅畫?看著完好,其實早就被撕碎了。」
王妃眉梢一動,幽沉地望著她。
裴頌聲與她四目相對,生平第一次和她說自己的心聲:「做自己不擅長、也不喜歡的事情,並不容易,實在累得很。其實我也不止一次產生和您同樣的想法,要是我能代替大哥死在那天,就好了。」
王妃靜坐良久,手無力垂下,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裴頌聲恍惚地往自己的院子疾走,卻驀然發現,雨並未落在他身上。
一看,一柄油紙傘撐在他頭頂。
他問撐傘的人:「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不想讓世子淋雨啊,我一直在王妃院外等您呢。」江今越得意一笑,「我就猜到世子不會撐傘,所以特意拿了一把大的。看,咱倆都沒濕!」
「我不怕淋雨。」
「那不行,世子淋雨,是我們下頭的人失職。」江今越拍了拍胸脯,「世子放心,我不白拿您的月例。有我在,以後絕不讓您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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