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往事
直到躺在床上,江今越都還有些回不過神。
阿娘果然沒說錯,男人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之前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會納妾的是誰?還把陸文蘭高興得不行。
今夜,只怕陸文蘭要哭死了。
不知道這算不算陸文蘭的報應。
第二天是陰天,淅淅瀝瀝的雨芭蕉葉洗得油綠翠亮。
江今越和往常一樣,煮了一盞茶,端去裴頌聲的書房。
她一顆心提在了嗓子眼,就怕他像昨晚一樣胡說八道。好在他一切如常,仿佛溫泉池子裡發生的事只是她的錯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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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今越鬆了口氣,他只要不強迫她,一切好說。
香爐里的香快燒完了,江今越新添了一塊兒進去。
一落雨就發寒。清寂寂的冷氣沿窗而入,囂張地驅逐人身上的暖意。
裴頌聲放下硃筆,飲了口茶,忽然聞到了一股帶著淡淡的辛味的檀香。
他問江今越:「你點的什麼香?」
「沒有名字,就是我自己調的一味香。檀香為基,加了橙花、丁香和肉桂。世子聞到辛味了是不是?很適合今日的天氣吧?」
裴頌聲頷首:「的確很合適。」
這股辛味恰好到處,並不辣,而是暖融融的,完美中和了外來的寒氣。
「我一般會在初秋或者倒春寒的時候點這味香,可以驅寒,又不會沖鼻子。不過等到更冷的時候,這味就顯得太薄了,其他暖香更合適。」
裴頌聲又問:「你家夫人的安息香是你調的麼?」
「不是。」江今越搖頭,「夫人那款香太重了,我不喜歡。不過世子應該很喜歡吧?」
「我也不喜歡。」
「咦?我在世子的櫃底看見一個盒子,裡邊裝了幾味陳香,都是特別濃的濃香,我還以為世子會喜歡重一點的香氣。」
裴頌聲道:「那些是我以前用的。我那時候不適應戰場上的屍山血海,總覺得到處都是血腥味。覺得我身上有血腥味,哪怕我已經沐浴了十遍八遍。覺得飯菜里有血腥味,哪怕那些飯菜乾乾淨淨。大夫沒辦法,就給我調了一款味道特別重的濃香,壓那股並不存在的血腥味。」
江今越輕聲問:「管用麼?」
「管用。但是那些香料太重,裡邊添的藥材也多,聞久了我總會頭痛。即便現在,我聞到味道稍微重一點的香也會頭痛。」
「世子的頭疾就是這麼來的麼?」
「我剛上戰場那兩年,總是睡不著,即便睡著了也會不斷夢魘,頭疾是那個時候落下的。」
「那時候世子多大呀?」
「我十一歲去的軍營,十二歲第一次上戰場。」
十二歲……她十二歲的時候,還在因為不想喝牛乳而跟阿娘耍小心眼呢。
江今越誠摯道:「世子不畏苦難、驍勇無雙,所以年紀輕輕就建下了不世功業,您是天生的將才。」
裴頌聲聞言,淡淡笑了笑。
江今越心頭突突跳了兩下。
不知道怎的,她覺得裴頌聲這個笑容有些落寞。
她的話說錯了麼?沒有吧?大家不都這麼說麼?
裴頌聲捏了捏指骨,忽然問:「王妃給你的那副朝聖圖補好了麼?」
「還差一點點。」
「拿過來,我看一看。」
打補丁的衣裳裴頌聲見過不少,但打補丁的畫他還真是頭一次見。
原本燒焦的部分已經被小心去掉,把顏色相同的底紙貼了上去,最妙的是接口處的處理,十分平整,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那細如髮絲的一道接痕,簡直看不出這是兩張紙粘到一起的。
裴頌聲目露驚艷,這比他想像中的可好太多了,
他意外地看著江今越:「這也是你那位姓於的先生教你的?」
江今越點頭:「我阿娘有一副寶貝的山水圖,但是缺了一角。於先生看見後,就幫阿娘補全了。我看得目瞪口呆,便纏著於先生教我這門手藝。想著將來要是吃不起飯了,就去個大儒府上投奔,幫他們修古籍藏書。」
裴頌聲揚了揚唇角:「你真是不管做什麼都想著賺銀子。」
「沒辦法呀,我要過日子的。」嘴上說著沒辦法,但她的語氣一點兒都不沮喪,「我要是跟郡主一樣,金尊玉貴,就不用為以後的生計發愁啦!但我不是,我肯定要自己盤算以後的嘛!」
裴頌聲道:「跟了我,你也不用為以後的生計發愁。」
「那我就該為生命發愁了,擔心哪天會被打死或者送人。」
裴頌聲:「……」
他不禁懷疑,她娘是不是以前就給人當過妾,有過一些特別不好的過往,讓她這般畏懼。
裴頌聲搖了搖頭,沒多說,拿起細羊毫,在新粘上去的那塊紙上作畫。
一個個人影躍然紙上,和原本的畫作融為一體,萬分和諧。
江今越第一次見他作畫,不吝讚美:「想不到世子提槍握劍的一雙手握起畫筆來也這麼遊刃有餘,世子果然文武雙全!」
裴頌聲說:「這幅畫先留在我這裡。」
江今越點頭,沒有問原因。
午後,裴頌聲拿著這幅畫去了王妃院中。
麥穗道:「王妃在念經,世子晚些時候再過來吧。」
「那我便在這裡等著母妃。」
麥穗嘆了口氣,只得又進去通報了,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小丫鬟打起帘子,麥穗道:「世子請進吧。」
王妃屋中也燃著檀香,不過一聞就是一般人家都用得起的下品。
裴頌聲說:「兒得了一味不錯的香,待會兒給母妃拿……」
王妃打斷他:「不需要,說你的事。」
裴頌聲把朝聖圖拿出來,問:「這幅畫,兒子獻給母妃的那日,不是就被母妃撕了麼?怎麼好好地保存到了現在?」
王妃不料他是為這件事來的,不由得怔住。
時過多年,其實王妃還記得那日之事。
那天她過生辰,裴頌聲讓人送來了這幅朝聖圖。
那時的裴頌聲只有七歲,這幅畫紙展開,比他人都高。
王妃不知道他是花了多少時間、出了多少廢稿,才有了這張堪稱完美的朝聖圖。
於是鬼使神差的,她讓人把這幅畫收了起來。
然後,她聽見裴頌聲稚嫩的、滿含期待的童音在屋外響起,問:「母妃是收下我的賀禮了嗎?母妃原諒我了嗎?」
她如夢初醒,頓覺羞惱,覺得自己是中了邪才會收下這幅畫。當時便想撕了,但是久久沒下去手。
她把畫扔在一邊,大步出去,厲聲對站在廊下的小郎君說:「你的畫我撕了,以後什麼都不要給我送,我早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了。」
說完,她轉身回房,甩上房門。
她從房門逐漸闔上的縫隙中,看見了小兒子眼裡滾下的淚。
他好像還十分無助地呢喃了一句:「母親還是不原諒我麼?可大哥不是我害死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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