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辣眼睛

  謝決負手立在抄手迴廊上。

  他抬首望向那片廣闊無垠的黑幕,一輪明月孤懸中天,清輝灑落,四下萬籟俱寂。

  常安垂手立在他身後,被夜風一激,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先是左手,搓了兩下又換右手。

  寒夜料峭,廊下燈籠輕輕晃蕩,光影明明滅滅。

  忽然,他聽見郎君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常安。」

  「在。」常安忙上前一步,躬身候命,只等主子吩咐。

  「你覺得,我是個俗人麼?」

  

  常安一怔,恭聲答道:「郎君門第清華,生得一表人才,更兼有濟世之才。郎君與『俗』字便沾不上邊,完全是雲泥之別。」

  謝決卻微微搖了搖頭,語調帶著一絲自嘲:「我如今才知道,我其實很俗。」

  俗得守不住素來的分寸,俗得甘心打破所有自持,俗得忍不住沉溺於情色。

  以前他覺得沉溺情愛與女色的男人,大多都是酒囊飯桶。

  可如今才知道,縱是一身鐵骨,萬般剛硬,遇到傾心之人,也能化成繞指柔。

  常安聽得不解,悄悄抬眼偷睨了謝決一眼。

  月色下,郎君神色複雜,似有萬千心事鬱結於胸,卻又看不出幾分傷感,餘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謝決卻沒有再多言,只道:「時辰也晚了,你回去吧。我再站一會兒,也便回去了。」

  「奴才還是在這裡陪著郎君吧。」

  「不必。燈籠留下,你且走。」

  常安這才應了一聲,躬身告退,提著衣擺悄然離去。

  謝決獨自提著一盞燈籠,沿著院中青石小徑慢步而行。

  月色與燈火交映,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

  他信步逛過庭院,看花木在夜風裡微微搖曳,心緒卻始終縈繞不散。

  等回到後院時,外圍的燈籠已然滅了大半,四下昏暗,只余幾處殘燭幽光,想來女主人早已上床歇息了。

  他放輕腳步推門而入,先進了茶室,身形頓了頓。

  他神情深冷,似是做了準備,才進了房內。

  紗簾只放下一半,露出一角榻上斜臥的人影來。

  曲線柔美,透著玲瓏。

  謝決輕手輕腳走近,在榻邊坐下,朝帳內看了一眼。

  只見林韻之已睡得沉了,呼吸均勻,臉頰紅撲撲的,全然不設防的模樣。


  不知為何,他心下竟有些悵然。

  他立在廊上百轉千回。

  這個小沒良心的,倒是什麼都不惦記,兀自睡了過去。

  估摸著她最多也就糾結了一下,例如「為什麼夫君要吃我的口水」這種叫人答不出口的渾話,便安然入夢了。

  謝決閉了閉眼,斂去眼底那一絲無奈,站起身,出門喚人送熱水去更衣室。

  ……

  翌日清晨,林韻之方醒,便收到林家送來的信,請她回娘家一趟。

  她猜測,應是林靈禎的親事有了回音。

  她梳洗過後去了婉華院請安,將此事稟告了謝母。

  謝母點點頭:「去吧,天黑之前回來便是。」

  林韻之卻搖了搖頭:「娘,我應當待不到天黑。夫君如今每日回府,還要檢查我的功課,再與我一同用晚膳呢。」

  謝母聽了覺得新鮮,身子懶懶倚著一個圓滾滾的軟枕,眼神悠悠看過來:「哦?什麼功課?」

  林韻之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地細數:「夫君讓我每日都要練字帖,還要練滿十張紙。晚上等他回來,他要檢查便也罷了,還要挑出寫得不好的,重新教我寫過,非要寫到他滿意才肯罷休。」

  她嘟囔了一句:「娘,夫君比我幼時的夫子還嚴些呢。」

  謝母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想:若你幼時的夫子肯這般上心,也不至於有今日這一連串的事了。

  她淡聲道:「你若不想練字,也可以去佛堂抄經。」

  林韻之:「……」

  她老老實實垂下頭:「那我還是練字吧。」

  想來想去,謝決好歹比謝母好糊弄些。

  最初幾日練字,她也覺得謝決嚴厲得緊。

  可自打那晚兩人親過之後,每到單獨相處時,氣氛便格外曖昧起來。

  林韻之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落到謝決的唇上。

  謝決每回被她這樣一瞧,那張素來清冷的面容上,便會透出幾分彆扭的神色來。

  起初她還不好意思,多看幾回之後,竟從中嘗出了趣味。

  每當謝決板著臉訓她某個筆畫不對、教了兩遍還寫成這副模樣時,她便將眼神全神貫注地放在他那張唇形優美的雙唇上。

  盯上那麼幾瞬,冷肅的夫君便無端變得善解人意起來,語調也放軟了幾分。

  格外好糊弄。

  嘻嘻。

  謝母見她垂著頭,覺得有些好笑:「方才不是還說你夫君管得嚴?」

  林韻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君也是為了我好嘛。」

  「你知道便好。」

  謝母又問她想幾時回林家,林韻之答:「用過午膳後吧。」謝母便吩咐桂嬤嬤替她備下些回門的禮品,「別空手回去,失了禮數。」

  林韻之甜甜道了謝,回了松鶴院。

  她認認真真寫完謝決布置的功課,用了午膳,便乘著謝府的馬車回了林府。

  林府門房一見她身後奴僕提著禮盒,連忙笑著上前幫忙張羅。

  一行人匆匆進了宅里。

  林父今日恰逢休沐,正在家中,聽說二女兒回來了,特意趕到前堂與她相見。

  「韻娘,你哥哥要回來了。」林父一見面,便笑著告訴她這個消息。

  林韻之先是一愣,隨即驚喜道:「真的?什麼時候?」

  林家大哥自幼最是寵愛她,只是十七歲便投了軍,後來隨長勝軍遠赴大漠,一別多年。

  「快了。信是一個月前寄出的,他應該已在路上了。」

  林父笑著,將林家大郎的書信遞給林韻之。

  林韻之展信細看,卻微微蹙了蹙眉。

  她大哥的筆跡,原也算林家裡除小弟之外最好的一個,可也實在好不到哪裡去。

  大約是這幾日看慣了謝決那筆舒暢肆意的字,如今再看大哥的筆跡,竟覺著有些辣眼睛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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