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彈劾
主簿侍立在門邊,尚且被那凜冽的寒意懾得氣息微凝。
而坐於雲錚對面的裴清晏,卻神色未動,連眼睫都不曾顫一下。
「雲令君可知,那魏衍究竟是何等樣人?」
一旁的主簿聞言一怔,暗想此等關頭竟岔開話題,裴將軍究竟是成竹在胸,還是……
還是說她只是因為一時心虛語塞,強行換了話題?
若是這樣,話題未免轉得太生硬了些。
「那日我強帶走他,是因他那句指認長公主為兇手的瘋話,當時你我都聽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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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晏眸光清凌凌地望過來,「可他清醒後卻說……那不過是一句猜測。」
雲錚指節驀地收攏。
他眼底掠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愕然,那樣刻骨的指控,竟只是「猜測」?
這細微的震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裴清晏眼中。
「我又問他,既疑我父親,為何仍甘心為其驅使。」
她向前傾了半分,「你猜他如何答?」
雲錚唇線抿緊。
「他說……」
裴清晏一字一句,「疑心我父親害死雲伯父的,並非他自己。他也是……聽人所言。」
雲錚的瞳孔驟然縮緊。
「而他留在我父親身邊,」
裴清晏聲音沉靜,卻字字千鈞,「乃是奉雲伯父臨終所託。」
話音方落,她自袖中取出一枚荷包,緩緩推至案上。
「此物為證。若仍不信,魏衍其人,隨時可帶你去見。」
書房內霎時寂然。
雲錚盯著那荷包良久,終是伸手取過。
在看到那字條上的字跡後,頓時瞳孔微顫,他呼吸一滯。眸中翻湧過無數情緒,最終凝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裴清晏已將暖爐擱在案邊,起身為自己斟了盞茶。
水聲泠泠,她垂眸輕啜一口,方緩緩道:「你素來精於字跡鑑別。府中若有雲伯父舊日筆墨,不妨取來比對,免生後疑。」
「……不必。」
雲錚將字條仔細折好,重新納入荷包。
未曾細驗,他卻已信了。
他太了解她。
縱使如今的裴清晏學會謀算人心,但有些底線,譬如偽造逝者遺筆,她絕不會碰。
大昭如今唯一的女將軍,自有她的驕傲在。
「女公子,不好了!」
翌日,天光初透,魏媽媽急步穿過庭院,一把推開房門,卻驀地怔在檻外。
裴清晏已穿戴齊整,正對鏡整理腰間紫綬,那身紺紅官服襯得她面容清肅。
魏媽媽心念急轉:「官服都披掛上了,莫非……女公子已經猜到今日會有事發生?」
「可是宮中來人?」裴清晏轉過身,眸色靜如寒潭。
「正是!」魏媽媽急聲道,「今早朝會,尚書台參您借傷滯留京師卻屢次私出!陛下此刻傳召,命您即刻入宮應對!」
她撫著心口喘氣,抬眼卻見裴清晏仍安然坐回椅中,捧起案上半溫的茶盞。
「尚書台彈劾非同小可。」
魏媽媽忍不住催促,「您還是速速動身,路上再思對策……」
「不急。」裴清晏垂眸輕吹茶沫,「總需容我更衣。」
「您這不已經……」魏媽媽話音戛然而止。
她望著裴清晏平靜的側臉,陡然醒悟。
原是要做這一場戲。
雖然女公子已然預知發生了何事,但她現在不便將此事透露給外人。
這才假意拖延時間,造成她預料不及,臨時更衣的假象。
「我……去備車。」魏媽媽深深一福,退至門外靜候。
一盞茶盡,裴清晏方緩緩起身。
晨光漫過窗欞,在她官服繡紋上淌過一道流金。她抬手正了正進賢冠,持笏而出。
宣政殿內,御香沉裊。
文武分行鵠立,御座高懸。
裴清晏立在殿中。
高台上皇帝的聲音沉緩壓下。
「裴卿。朕念你有傷,特准留京將養。你卻屢次私出,」
話音微頓,似有千鈞壓下,「所為,究竟是何用意?」
裴清晏雙手執笏,躬身深施一禮。「陛下明鑑,臣屢次離府,實因夢魘纏身,難以自安。自北疆歸來,亡父夜夜入夢,總訴黃泉孤寒,形影淒清。初時,臣只當作思親情切所致。然夢境周而復始,父親容顏日益哀戚……臣心中,實在惶懼難寧。」
她聲音顫抖,帶著幾分哽咽,抬首時,眼中竟似蒙了一層薄薄水光。
殿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神色各異,無數道目光凝在她身上。
要知道,裴清晏是誰?
那是響噹噹的戰神!
大昭巾幗不讓鬚眉的第一人!
一月前,憑一己之力,攪動朝野風雲的「煞星」!
這樣的人,竟在御前哽咽?
是真孝思入骨,還是……做戲?
任憑無數猜測在眾人心頭翻湧,裴清晏已再度開口,語速緩而沉。
「家中乳媼聞之,言道或可於佛前奉長明燈,以慰亡魂。此乃人子之心,臣不敢假手於人,故親往香積寺,為父親供奉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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