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將不成累死三軍
王守義抿了抿唇,終是收回了手,轉身指揮手下將那十數名匈奴人一一抬走。
城內,裴府。
檐角風急,雪粒扑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
屋內卻燈火凝滯,靜得攝人。
榻上,裴清晏毫無生機地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唇邊血跡雖已被擦拭乾淨,卻仍殘留著一絲淺淡的殷紅。
袁滿守在榻邊,眉頭緊鎖,指尖銀針落得極穩,神色卻一分比一分凝重。
魏媽媽坐在床沿,握著裴清晏那隻冰涼的手,淚珠無聲滾落,一顆接一顆,洇濕了被角。
幾步之外,雲錚靜靜站著,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映在身後的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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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無知無覺的裴清晏,眸底一片暗沉。
「主君。」
門外,主簿踏雪而來,衣袍下擺已沾了一層薄霜,手中捧著一隻烏木匣子,步履匆匆,剛在檐下立定,未及叩門,門已自內而開。
廊下的燈火被風卷得搖曳不定,雲錚站在門內,周身浸在燈影與夜色交界的晦暗之中,眉眼間的冷厲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整個人透著一股狠戾涼薄的氣息,教人遠遠望見便心生寒意。
饒是主簿跟隨他多年,此刻也被那眼神一壓,心頭一顫,一時竟忘了言語。
「東西。」雲錚嗓音低沉,透著不耐。
主簿不敢耽擱,忙將木匣雙手奉上。
門隨即重新合攏,風雪被隔絕在外,檐下重又歸於寂靜。
主簿抬眼望去,只見屋內那道修長的影子從門邊移向稍間,步伐沉穩,卻無端透著幾分岑寂。
主簿站在原地半晌,忽而想起五年前的某個夜晚。
彼時,邊關急報如雪片般飛入京城,匈奴鐵騎南下,直撲臨河郡。郡內三城自匈奴手中奪回不過數月,城牆未固,糧草未足,守軍勉強湊出千餘人。
邊關軍情傳到京中時,據說裴清晏已率軍死守了十數日。
那一夜,雲錚自從宮裡回來,便將自己關進書房。
主簿記得自己那時也曾立在廊下,透過窗上的燈影,看著那道身影一動不動地立在案前,直到天明。
而後,他入宮,沒多久宮中傳出旨意,派人持節北上,遣燕王率兵支援。
那日之後,主簿清點府庫時,忽然發覺庫中那株百年山參沒了蹤影。
風雪還在扑打著窗紙。主簿垂下眼,斂了紛亂的思緒,轉身走入夜色之中。
而裴府,直到夜盡天明,燭火才歇。
待裴清晏醒來時,已是雪霽天明,天光從窗紙外透進來,映得一室清寒。
屋外北風猶未歇,嗚嗚地卷過檐角,屋內卻靜得只剩炭火偶爾的輕響。
魏媽媽坐在床頭,歪著身子倚著床柱,睡得正淺,縱然在睡夢中,她還不忘將裴清晏那雙冰涼的手捂在手心,溫暖的掌心將裴清晏緊緊擁著。
裴清晏不願打攪,小心翼翼抽出身,打算起身下床。奈何魏媽媽心繫於她,輕微的動靜便將她從夢中拽了出來。
「女公子,你醒了!」
魏媽媽語氣溫和輕緩,眉眼卻是止不住的喜色。
「您稍等,我去請袁公子來。」
說完,魏媽媽快步離去。
不多時,帶著袁滿一同回來。
一進門,不待看到裴清晏,袁滿便毫不客氣地譏諷起來。
「常言道一將不成累死三軍。到了你這兒,是一病患不肯聽勸,累死我這個行醫的。你若再這般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往後也不必再使人來尋我了,免得治不好你,反砸了我們藥王谷的招牌……」
他語速快,又是且行且言,待大步踏入稍間時,話已撂了大半。原想著人未至聲先到,先拿氣勢壓裴清晏一壓,叫她來不及開口便先矮三分。
誰料進了稍間,沒了屏風遮擋,才恍然發現原本該在床榻上的人,早就不見了蹤影。
人去室空,窗邊一道冷風鑽進來,吹得帳幔輕輕晃了晃。那句還沒落地的後半截話就那麼懸在半空中,生生頓住了。
袁滿一口氣堵在胸口,氣極反笑,惡狠狠道:「裴清晏,你等著。接下來的藥,我定都挑那頂頂難喝的入方,叫你好好長長記性。」
「阿嚏——」
馬車內,裴清晏重重打了個噴嚏,身子不由往前傾了傾。她伸手將斗篷攏緊了些,靠著微微搖晃的車壁,半闔著眼,似睡非睡。
車聲轔轔,一路從安靜的北闕甲第駛出,穿過逐漸喧囂的街市,最終在一處尋常得幾乎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君侯,到了。」
聽到劉武的聲音,裴清晏緩緩睜開眼。與方才判若兩人,此刻她眸中再無半點混沌,目光沉靜而堅毅。
玄色斗篷拂過車轅,帶起一陣微不可聞的衣料摩擦聲。
裴清晏在那扇朱漆大門前站定,微微仰首,望向門額上那四個明晃晃的大字——司隸校尉。
此處,正是她身為司隸校尉,在宮外的府衙。
「清晏妹子!」
甫一進門,聞訊趕來的王守義便大步迎上。裴清晏不與他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王二哥,那些人可有交代?」
王守義面露愧色,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低了幾分:「嘴太緊了,什麼手段都上了,半個字都沒能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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