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鳳樓街，薦人館
盯著陸通的表情，老頭沒再多說，只當他根本沒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難纏。
但他也能看出來，這個後生仔雖然嘴裡說著沒辦法，其實是那顆心在作祟。
年輕人見不得人間疾苦。
老頭第一次將手裡的篾竹放下，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收了你的錢，那老頭子就跟你說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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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花子這門行當由來已久，世道越亂，這種人越多，老頭子年輕時候遊歷天下，那時候前朝還沒亡，在津門一帶，拍花子早就形成一條產業鏈。」
「明面上的鋪子叫牙行，當然，不是看牙的地方，而是買賣人口的地方。」
「他們不止拐孩子，連俊俏的年輕男女也拐。」
「男的也要？」陸通詫異道。
「你懂什麼。」老頭瞥了他一眼，「俊俏的男人價格比女人還高。」
「別打岔，你還聽不聽？」
「聽。」
「這個行當里，有人專門負責踩點、有人負責抓蠶，也就是拍花，還有調貨的，也叫走貨。」
「上等貨賣給大戶人家當丫鬟僕人，中等貨賣進青樓妓院裡當小姐，這兩種雖然命苦點，但好賴有活路，最慘的是那些模樣一般的……」
老頭子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忍，「江湖上有著採生折割的說法……削手去腳，強迫他們上街乞討。」
聽到這裡，陸通牙齒不自覺地死死咬在一起，眼神中浮現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暴戾情緒。
好狠的畜生！
這群拍花子當真是為了錢喪了良心，便是將其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然而，老頭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陸通再次愣住，
「你聽說過『罈子生』嗎？」
陸通搖搖頭。
老頭順手取過身旁小腿高的竹簍，道，「找模樣清秀的四五歲孩子，斷其四肢，用藥止血，將孩子塞進這麼大的罈子里，只露出一顆腦袋。」
老頭邊說邊比劃，「身子因為長不開，慢慢變得畸形，看起來就像罈子里長了一顆腦袋。」
「等孩子慢慢長大，再教孩子唱戲、說書、貫口，最後或是在街頭表演，或是賣進馬戲班子。」
……陸通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眼神不自覺地呆滯了一瞬，感覺世界觀遭受了巨大衝擊。
「然而，這種手段極其殘忍，被折斷四肢的孩子大多沒法活下來，一個能拿出來表演的『罈子生』，背後往往死了幾個、乃至十幾個孩子。」
老頭似乎回憶到了什麼，渾濁的眼珠子微微顫抖，「當年……我親眼見過，那孩子還向我求救來著，可惜……」
「雖然老頭子我做的也是撈偏門的生意，是下九流的行當，但那種遭天譴的事情我不干。」
說到這裡，老頭停頓一下，「拍花子從來都是團伙作案，很少有獨狼，背後牽扯著很多利益，」
「別怪我沒提前告訴你，這種事你一旦摻和進去，再想退出來就難了。」
陸通默然。
他想像不到那幅畫面，一個幾歲的孩子被塞進罈子里，便是轉個身子都辦不到，那該是怎樣一個殘忍的景象。
「老先生……最近城寨來的那群拍花子在哪落腳，你知道嗎？」
「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個人牙子的住處，那群拍花子初來乍到，想要快速出貨，大概率得跟本地牙行合作。」
陸通問道，「在哪？」
「龍尾道，鳳樓街。」
……
鳳樓街原本不叫這個名字，只不過隨著時代變遷，許多失足女來到此處掛上彩燈，後來又有社團在此開紅樓，慢慢就變成鳳樓街了。
這地方人來人往，最是混亂不過，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惹人注意。
陸通不是第一次來，當初前身經常來尋歡作樂，甚至還有不少相好的。
因此當他一踏入此處，立馬就有個二十多歲、濃妝艷抹的女子笑容蕩漾地撲過來，「你這死鬼，這麼久沒來看我，還以為把我忘了呢。」
陸通眉頭一皺，微微後撤躲過對方撲來的動作，那女孩險些摔了個跟頭。
女孩狼狽的踉蹌幾步，氣鼓鼓道，「搞乜鬼？連我也不認得啦？」
陸通沒理會她，徑直走向一條胡同。
女孩一時氣急，大喊道，「好啊，幾個月不見裝不認得我，你有種以後也別來找老娘，你休想再體驗老娘的獨門絕技！」
陸通充耳不聞，自顧自向前走去。
按照棺材鋪老頭的指點，來到一條深邃的小巷口。
目光向裡頭看去，最深處藏著一家鋪子。
是的，一間雖然隱蔽，但依舊開在明面上的鋪子。
人牙子這種職業在前朝還算合法，但現在已經是見不得光的職業了。
他們不敢正大光明的開在正街上，也不能堂而皇之的掛牌匾，而是用『薦人館』作為掩護，偽裝成幫人介紹工作的鋪子。
在鋪子門口，擺著一條長凳，凳子上坐著一個還算苗條的中年婦女，穿著短裙，袒肩露腰，一隻赤腳大馬金刀地搭在凳子上，隱約能看見裙底一抹風光。
她是負責看風的。
婦女正在擇菜，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向街口，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婦女掃了一眼，又重新低頭繼續擇菜，口中懶洋洋道，「哪個介紹嘅？」
這是盤來路，要是沒熟客介紹，陸通是進不去這個門的，對方隨意幾句話就把他打發了。
陸通想了想，「棺材街來的。」
婦人皺著眉頭想了一會，「……棺材街？」
她不記得那裡有熟客啊，雙方屬於兩條道上的，基本沒什麼來往。
陸通見狀，知道蒙錯了，於是立馬改口，「我大佬煙屎榮。」
「煙屎榮？忠義堂那個？」
「對。」
婦人表情逐漸浮現一抹懷疑，她再次抬頭盯著陸通，「煙屎榮從來不碰這一行買賣，他叫你來做咩？」
「唔……」
陸通沒想到，進個門還這麼多說道，他怎麼知道煙屎榮派他來幹嘛。
「如果我說……是和樂勝的笑面蛇叫我來的，能讓我進去嗎？」
婦人這下徹底反應過來了，這小子只怕是來找事的。
於是臉色一沉，菜也不擇了，冷聲道，
「你他媽到底跟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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