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探
第二天夜裡,人定時分。
姜嘉芙穿著一身黑色兜帽斗篷,從嘉福宮的角門出了宮,一路循著僻靜的宮道往蠶室的方向走。
在福瑞的帶領下,他們繞過巡邏的侍衛,終於到了一間破敗的小房子面前。
還沒進門,姜嘉芙就聞到了四周圍破敗腐朽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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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扇了扇面前的空氣,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施完宮刑的人就住在這兒?」
福瑞小聲回答:「是呢公主,太監淨身之後都要在陰冷乾爽的屋子裡待夠十天的,要不傷口發膿,人就要廢掉了。」
姜嘉芙心有所感,推門而入。
誰知道一推門,撲面而來一陣腐朽的熱氣,將姜嘉芙嗆地連連後退。
什麼情況?
不是說好陰冷乾爽麼?
她一打眼,就看到了不遠處草床上躺著的那個高大的男人。
謝燼眯了眯眼,早在有人靠近這座屋子的時候就摸出了床底的刀,但是看到來人輪廓的時候,又將刀塞了回去。
他繃直的身體重新放鬆,躺在床上,微微喘氣。
只是呼吸出來的氣息分外灼熱,眼前的景象也重著影兒。
他發燒了。
姜嘉芙踮著腳尖靠近,見床榻上的人眉間緊蹙著,唇瓣發白,原本凌厲深邃的長相也因此略顯虛弱。
她悄悄將兜帽摘了下來,坐在了床前那隻晃晃悠悠的小木凳上。
姜嘉芙看著那張臉,有些糾結。
行刑那日太過匆忙,且有外人在,所以姜嘉芙有很多話沒能說出口。
今日來,就是為了在謝燼面前刷刷好感,邀邀功,好讓這人對自己的仇恨值下降一點。
可是對這人本能的畏懼又讓她有些懼怕,不想靠近。
咬著唇糾結了半天,還是探出手指尖,去觸碰那人的額頭。
他大概是發燒了,擰著眉,十分難受的樣子。
手指伸到半中間,謝燼卻在此時眉頭微微一動,嚇得姜嘉芙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她本能想要後退。
可下一刻,她的手指卻被人猛地攥住了。
「呀!」
姜嘉芙嚇得臉都白了。
攥住她手指的人正是剛睜開眼的謝燼。
「......你,你沒睡?」
床上的人雖然眼尾有些發紅,可眼睛裡一派清明,哪裡有半點睡著了的模樣?
她掙扎,想要將自己的手指尖從謝燼大手中抽出來。
上輩子每次被他這樣握住,下一刻自己就要被掀翻在床上。
根深於心底的恐懼讓她退縮,可謝燼卻沒有做出什麼冒犯的舉動,而是輕輕放開了她的手指。
「公主來幹什麼?」
聲音十分沙啞,是發燒造成的。
可是表情卻略帶疲憊,沒有半分以往的侵略性。
姜嘉芙這才稍稍平復了一點心跳,抽回的手指按在胸口,輕聲道:
「我,......我來看看你。」
她眼神四下掃視。
看著這件破敗潮熱的屋子,姜嘉芙沒話找話:
「他們就將你放在這裡?不是說宮刑之後要住在陰冷乾爽的屋子麼?」
謝燼睜著微微發紅的眼眸,自嘲似的輕笑一聲:
「陰冷乾爽的屋子是給要活下來的人用的,這種......」他視線轉了轉,「潮熱的屋子,是給要死的人準備的。」
姜嘉芙頓時就明白了。
這是有人暗中下手,想要謝燼死於發燒感染。
她捏緊了手帕,「這些人,真該死!」
昭明帝就這麼想謝燼死嗎?
明面上的方法用不了,便盡使些下作的手段!
謝燼卻睜著一雙疲憊的眸子,仔細查看姜嘉芙的表情,他想要找出一絲作假的痕跡來。
但是沒有。
他眸色頓時有些複雜。
「公主為什麼要救在下?」
這話一出,房間內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姜嘉芙呼吸的聲音都放輕了。
她知道這是個關鍵性問題,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回答一口氣拋出:
「我,我自然是知道謝將軍受了冤枉,所以不想讓忠臣良將蒙冤。」
謝燼卻微微挑眉。
「真的?」
姜嘉芙眼睫顫了顫。
「公主既然知道是那女官冤枉了我,為何不去陛下面前言明,讓陛下收回成命?而是用這樣迂迴的辦法,瞞著陛下救下在下?」
姜嘉芙:「......」
她忽然覺得嗓子眼有點發乾。
謝燼怎麼這麼不好糊弄?
謝燼微微撐起半邊身子,視線直直盯著姜嘉芙。
「公主在害怕。」
姜嘉芙手指一縮,忍不住想要後退。
「公主不是最信賴敬仰陛下了嗎?為什麼會陽奉陰違,欺騙陛下,私底下卻救下我?我對公主有什麼用?」
謝燼靠近了幾分,炙熱的氣息逐漸逼近。
「公主要借著我和陛下作對?」
姜嘉芙倏地站起身來,將坐著的小木凳都帶翻了。
「你胡說什麼?!」
她胸膛起伏,提高聲調來證明自己並不心虛。
「我才沒有和皇兄作對!我只不過,只不過於心不忍罷了,我,我借著你能幹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
「謝燼,你不要不知好歹!你要是非想被施以宮刑,我可以成全你!」
悶熱潮濕的房間讓姜嘉芙覺得難以呼吸,房間裡陷入可怕的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燼卻淡淡說了一句:
「謝謝。」
姜嘉芙呼吸的動作一滯,她難以置信地將視線定格在了半倚在稻草床上的謝燼身上。
他分外狼狽,但是表情卻是上輩子她從未見過的真誠。
謝燼又重複了一遍:
「多謝公主救我,還有......」他喉結滾了滾,眼底的陰霾翻滾而過,「昨晚定國公府,派人救下我的母親和弟弟。」
姜嘉芙瞬間睜大了雙眼。
「你知道?」
謝燼自嘲笑了笑,眼裡是無盡的落寞。
「謝某也只剩一些暗線了,昨晚要不是公主的人,謝某怕是不能保下母親弟弟。」
聽到這番話,姜嘉芙心裡一塊石頭重重落了地。
她此行前來就是為了安撫謝燼,降低這人對自己的仇恨,順便將昨晚的事情搬出來,邀功以求解脫的。
只是剛才謝燼太過敏銳,將她激得差點破功。
好在,他自己提及昨晚的事,也省去她一番口舌了。
她臉上神情瞬間放鬆下來,長舒一口氣,搓了搓手指。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謝將軍為國為民,我做這些不足掛齒。」
她喉嚨滾了滾,大膽直視謝燼,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拋了出來。
「只要,只要謝將軍以後發達了,不要計較我瓊林宴上的無禮,還有,還有後續沒能將你救出來就好了。我......」
她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確定謝燼現在對自己應該沒有恨意,也是真心在感謝她,才儘量讓自己表情自然地表衷心:
「我雖然能力有限,但是害你的拂雪,我會處理掉的!
還有以後,以後我也會盡力幫助謝將軍,謝將軍有什麼需要,直說便是,只要,只要謝將軍以後不記我的仇......」
最後一句話,姜嘉芙聲音弱了下去。
按理說,這輩子除了害他落了個太監的名聲,應該也沒其他得罪他的事情了。
她的要求應該也不算過分吧?
她烏溜溜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啊轉的,有些不敢抬頭觀察謝燼的神色。
可她要是抬眼看,就能看到謝燼現在神色有多複雜,他盯著她,目光鬱郁,像是比夜色還要濃稠。
謝燼嘴唇蒼白,額上還有汗珠,眉眼微微皺了皺。
「記你的仇?」
姜嘉芙不明所以,抬眼看向謝燼。
謝燼:「公主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姜嘉芙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知道,即便做一個假太監也是辱沒了你,但......」
她小心翼翼,「我已經盡力了,我實在不能去皇兄面前求免除你進入內廷司的懲罰,我也有我的苦衷......」
這苦衷自然不能和謝燼說,她和昭明帝之間的恩怨,有些甚至還沒有發生,如何能為外人道也?
但這副表情落在謝燼眼裡......
他深吸一口氣,似是有些無奈。
「公主已經幫了在下很多,在下自然不會記公主的仇,反而......」
話還沒說完,就被姜嘉芙打斷:
「真的?」
姜嘉芙知道這人狡詐,想求個定心丸!
她要求也不高,不記自己仇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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