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鸞英亦未寢

  深夜,璞元昭睡不著,坐在窗邊。

  她拿起放在一邊的繡棚。

  倏地發現,上面繡著兩隻交頸鴛鴦的雛形。

  針腳細膩,用色華麗,讓原本看起來有些老氣的布料,霎時間變得靈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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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紋已經繡好了,好似真的是鴛鴦划過盪起的波濤。

  這是誰做的?

  璞元昭拿著繡棚。

  心想流風流雲一整日都在外面值守。

  此次出來,流光流彩也沒有跟過來,整個隊伍之中,只有三名女子,其中兩名是李鸞英的暗衛。

  璞元昭敲敲桌子,房間裡無聲無息地落下一人。

  「小姐,您有何吩咐?」

  璞元昭將手中的繡棚遞給她看,「這個,你們見過嗎?」

  暗衛拿過她手中的繡棚,仔細看了一眼,「小姐,我等不曾見過。」

  璞元昭心中浮起一個猜測,嘴角噙著笑,「好的,多謝你,暫時沒有什麼需要的了。」

  暗衛消失在屋內,璞元昭臉上露出笑意。

  她又走到床邊,翻身爬上床,跪在床板上,對著牆面,咚咚敲了兩下。

  對面沒有回音。

  璞元昭微微蹙眉,「睡了?」

  她小聲嘟囔,「怎麼這麼早。」

  不死心,她又敲了兩下。

  「何事?」

  男人慵懶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

  近得好像湊在她耳邊說話一樣。

  璞元昭耳根一熱,「王爺,您睡了嗎?」

  說完她意識到,現在問這個好像有些晚。

  果不其然,隔壁傳來一聲嗤笑。

  「我猜你還有一個問題?」

  璞元昭貼上耳朵認真求教,「什麼問題呀?」

  「王爺,您是男是女?」

  璞元昭嗖地一下把腦袋縮回來,「我才不是那樣無聊的人。」

  「王爺,我那繡棚上的鴛鴦是您給繡的嗎?」

  「不是。」

  李鸞英:「它自己飛進去的。」

  璞元昭嘴角彎起,一雙眼睛眨眼眨,水光瀲灩,在昏黃燭火的映襯下,看著格外可愛。

  「王爺,您怎麼什麼都會,好厲害。」


  一牆之隔。

  李鸞英手中拿著正在翻看的書籍,面朝聲音傳來的牆面。

  靜靜地坐在那裡。

  時不時回應一句對面。

  那個車軲轆話,對面聽了也不生氣,反倒是對他的崇敬之情,好像日益增長。

  李鸞英捏著手中的書頁,好似透過牆,看到了女孩那張明艷的小臉。

  會掛著溫溫柔柔的笑意。

  叫人一眼看過去,不知道那是一隻被逼急了會板著小臉罵他壞東西的兔子。

  李鸞英指尖挑動著書頁,「不足掛齒。」

  說完之後,對面窸窸窣窣好一陣。

  李鸞英垂眸,燭火搖曳,將他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難得靜謐。

  李鸞英在等。

  可很久,對面都沒有再說話的意思。

  李鸞英沉默著將書頁翻過去一夜。

  然後,「王爺。」

  「我,我好像把鴛鴦繡壞了,我方才鑽研的太入迷,不小心給它多繡了一隻腳,怎麼辦啊……」

  敞開的窗戶吹進來一絲安靜的秋風。

  燭火跳動,在李鸞英蒼白的臉上印上一分笑意,「拆掉。」

  「那會不會不小心把您繡好的也給拆了啊。」

  「王爺,要不然我把它送到你那裡去吧?」

  「大小姐,孤男寡女,你還要你的名聲不要?」

  「……哦。」

  對面又安靜下去。

  李鸞英一目十行,書上的文字卻好像長腿一樣,四面八方跑,就是不進腦子。

  他臉色有些微凝,合上書。

  「流……」

  「王爺。」

  女孩的聲音又傳進來。

  流風默默收回自己的半條腿,重新關上門。

  「怎麼了?」

  「我睡不著。」

  不知是因為什麼,或許是沉寂的夜色,也或許是今日白天,李鸞英調笑她睡著了叫爹爹。

  璞元昭有些難以入眠。

  她把繡棚放在枕邊,低聲道:「王爺,您準備睡了嗎?」

  「托你的福,現在醒了。」

  李鸞英沒說實話,想要逗逗她。


  璞元昭以為自己把李鸞英吵醒了,連忙道歉,「那我不說話了,抱歉王爺。」

  「璞……元昭?」

  「嗯?」

  璞元昭往牆邊靠了靠,說道:「王爺可以叫我小玉,這是父親給我取的小名。」

  李鸞英抵在膝蓋上的指尖微微蜷縮,「嗯。」

  「據我所知,靖國公當年身死之時,曾經留下過一封家書,要將你送入宮中,送入貴妃娘娘膝下撫養,你最後為何沒去?」

  璞元昭沉默許久。

  久到李鸞英以為她已經睡下了,叫了流風進來,服侍他躺下。

  合上眼的時候,聽見隔壁傳來璞元昭的聲音。

  「家書送回來的時候,母親抱著我和阿兄哭了足足三日。」

  「母親說,她一定會好好將我們三人撫養長大,絕不叫父親九泉之下合不上眼睛。」

  「王爺,我母親,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愛我的。」

  「我小時候,她也會抱著我給我講故事,會在阿兄捉弄我的時候罰阿兄站牆角。」

  「會親手給我做糖果子吃,還會像父親一樣,把我高高舉過頭頂,告訴我,哪怕沒有爹爹,小玉也能吹高高的風,捉天上的燕子。」

  「哭泣的小妹,抱著我不撒手的阿兄,和瘦得不成人形的母親,那時候我才五歲,我走不了,一家人,就要生死都在一處才對。」

  說到這裡,璞元昭笑了一聲,「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母親的目光逐漸偏向體弱的小妹,求學的阿兄,我這個身體健康的孩子,反倒……」

  話音越來越輕。

  李鸞英不知道她最後是睡去了,還是不願意再說下去。

  他轉了個身,看著頭頂飄飛的帷幔。

  璞元昭盯著牆壁,壓著喉間的哽咽,閉上眼睛,眼淚便無聲地滑落,沁入枕頭,不見一絲蹤跡。

  許久,璞元昭聽到身後落下一道影子。

  她沒動彈,也沒說話。

  等人影消失在屋內,她才緩緩坐起來。

  目光觸及不遠處的桌面時,上面放著一隻木頭雕刻的小兔子。

  刀工不算精細,看著像是臨時起意的產物。

  璞元昭走到桌邊,將兔子拿起來,攥在掌心。

  許久,嘴角露出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笑。

  算了,她都已經決計放下,何必揪著過往的痛苦不放。

  第二日,眾人休整完畢準備繼續上路。


  璞元昭站在客棧門口,突然眼尖地瞥到不遠處的牆角,一個人身上蓋著草蓆子,一動不動。

  璞元昭叫來身邊隨侍的人,掏出二兩銀子遞給他,指了指不遠處角落裡的人,「若是死了,就找人安葬了吧。」

  侍從走近,不等拉開草蓆子,就對上一雙凶犬一般的眼睛,他嚇了一跳。

  將手中的銀子放到距離男人不遠的地方。

  「這,這是我們主子給你的。」

  說完就跑了。

  周子微眼睛轉動了一下。

  拼盡全力支起身子,只看到一片嫩黃色的衣角。

  他一條胳膊因為救治不及時已經廢掉了。

  只能靠著剩下的胳膊艱難地挪過去,等馬車的車轍壓過面前,周子微抬頭,「等我找到娘子,定會報答你。」

  他還想問,你是誰?

  可高燒不退的身體幾乎將他整個人拖垮,只聽人對著馬車裡喊了一聲,玉姑娘。

  玉姑娘。

  他周子微記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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