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娃娃親真相,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紅底燙金的結婚證明被沈明珠利落地疊成方塊,隨手塞進粗布棉襖內側的暗兜里,她按住木輪椅的把手,推著陸執安碾過公社門檻前那片被踩得稀爛的泥雪。
陸執安把蓋在腿上的軍大衣往上拽了拽,抬眼看見前頭擋住窄道的身影時,眼底浮起一層冷意。
顧沉舟一直沒有離開公社。
他還穿著那件沾了煤灰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頭髮在北風裡吹得凌亂不堪,滿臉頹敗地立在公社大院外頭的老槐樹下。
看見沈明珠邁出大門,他快步橫插過來攔在路當中。
「明珠,你真跟他領證了?」
顧沉舟的嗓音啞得厲害,眼珠子泛著密集的血絲,緊緊盯著沈明珠那張白淨的臉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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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停住腳步,冷淡地瞧著眼前的男人。
「公社幹事蓋了公章,全公社的人都看著,難不成還有假?」
「問出這種話,顧技術員的腦子是跟著你的副廠長職務一起停職了?」
顧沉舟被噎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拳頭。
「明珠,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柴房下藥是為了氣我,你把自己隨隨便便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當兵的,就是為了做給我看的對不對?」
顧沉舟眼眶發紅,氣息粗重地指著輪椅上的陸執安,情緒翻騰得厲害。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你別忘了,兩家老人在紡織廠食堂定下娃娃親的時候,我還給你買過兩顆高粱飴糖,你當時答應得好好的要一輩子跟我好!」
陸執安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頓了下,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著顧沉舟。
「顧技術員,沈明珠同志現在是現役軍人的合法妻子,你當街攔路糾纏革命軍屬,公社保衛科的大門可還沒關。」
陸執安的音量不大,話里的分量卻重得壓人。
顧沉舟看都沒看陸執安一眼,目光依舊死死盯在沈明珠身上。
「明珠,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要你回公社把那兩張紙撕了,我去跟廠黨委寫檢查,求我爸托關係幫你把農村戶口遷進城,我們立刻扯證結婚,我不嫌棄你!」
這番自作多情的混帳話說出口,沈明珠直接笑出了聲。
「顧沉舟,你哪來的臉皮覺得我是在跟你賭氣?你當自己是供銷社裡搶手的純棉白布,誰都得捧著供著?」
沈明珠從棉襖兜里掏出幾張泛黃髮脆的信紙,迎著風一把摔在顧沉舟的臉上。
「你當年嫌棄我成分不夠紅,我娘死後沈家沒人能在廠里照應你,私底下跟蘇令棠在二車間後頭的防雨布底下卿卿我我,真當我眼睛瞎了?」
「天涯何處無芳草,小棠妹妹才是解語花,這些酸詩是你顧大廠長親手寫在生產記錄本背面的吧?」
「白紙黑字蓋著你的私章,要不要我念給大夥聽聽?」
信紙啪地一聲打在顧沉舟鼻樑上,他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整張臉由白轉青,腳下虛浮得往後退了兩步。
「不……這不是真的,明珠你聽我解釋,那時候是小棠主動找我借複習資料……」
「沉舟哥,別看!快把那些東西燒了!」
尖銳的叫喊聲突然從公社門後傳過來,蘇令棠不知道從哪個牆角鑽了出來,頂著一張哭得脂粉模糊的臉撲向那些信紙。
這年頭作風問題比天大,如今顧家已經倒台了,要是這些情書再被坐實,她一個未婚大姑娘被扣上搞破鞋的名聲,到時候別說大隊回不去,恐怕還得被拉去遊街批鬥。
她越想越怕,表情都猙獰起來,恨不得將那些見不得光的鐵證塞進嘴裡吞下肚去。
沈明珠連眼皮都沒抬,直接抬起腿,一腳重重蹬在蘇令棠的胸腹上。
沉悶的碰撞聲伴隨著慘叫聲響起,蘇令棠整個人凌空倒飛出去兩米多遠,結結實實栽進路邊一人高的爛雪堆里。
她捂著肚子,連半點聲音都嚎不出來。
沈明珠拍了拍褲腿上濺到的雪沫,順勢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挽住了陸執安結實的臂彎。
「顧沉舟,你記清楚了,我不選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選擇題,純粹是因為——」
「我、嫌、你、髒。」
她側過身靠近陸執安,眉眼彎了起來。
「小陸同志雖然現在坐著輪椅,但他骨頭硬,心腸正,難道不比你這種既要前途又要野花,出了事就把女人推出來頂缸的軟蛋強?」
陸執安看著挽在自己胳膊上的纖細手腕,耳根悄悄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燙意。
他順勢反手扣住沈明珠柔軟微涼的手掌,五指收緊,掌心的溫熱牢牢將她包裹住。
「顧技術員,聽清楚我愛人的話了嗎?」
「紡織廠二車間的機修崗位正缺人手,紀檢科的同志還在等你回去交接。要是讓我再看見你再出現在明珠面前,我不介意讓獨立團的糾察連親自送你去農場勞改。」
顧沉舟被他那雙充滿威壓的眼睛逼得連連後退,腳下一滑,重重滑倒在雪裡。
趙幹事這時候已經把軍用吉普車發動起來,排氣管噴著白煙穩穩停在路邊,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副營長,嫂子,車熱好了,醫院那邊催著咱們回呢!」
趙幹事手腳麻利地收起輪椅塞進後備箱,陸執安借著沈明珠的攙扶穩穩坐進副駕駛座,沈明珠則拉開後排車門跨了上去。
吉普車轟鳴一聲揚長而去,捲起的髒雪狠狠拍在跪在地上的顧沉舟臉上。
顧沉舟看著那輛遠去的軍綠色吉普,再看看爛雪堆里被車輪碾得稀爛的情信,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在泥水裡痛哭失聲。
他的前途徹底毀了,所有清高體面被撕得粉碎。
如今就連那個曾經全心全意等著他的姑娘,也徹底走進了他這輩子都夠不著的高門深院,連一個多餘的背影都沒留給他。
「咳咳……沈明珠!你個不要臉的賤人!」
蘇令棠滿頭滿臉掛著冰碴子和黑煤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瘋了一樣從雪堆里爬出來。
她抓著結冰的泥雪,衝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咒罵著,嗓音尖利得快要刺破耳膜。
「嫁給一個癱子算什麼本事!他那條腿廢了,胸口還挨了一槍,我看你過不了幾天就得當寡婦守活寡!」
「顧家倒了我也還是城裡戶口,你這輩子都得綁在那個快死的廢人身上,你得意什麼!你給我等著守活寡吧!」
然而公社門前看熱鬧的人群不僅沒人同情她,反而指指點點地發出嘲笑聲,甚至有人啐了一口濃痰在她腳邊。
與此同時,縣人民醫院的大門口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肅穆氣氛。
清潔工早把積雪清掃得乾乾淨淨,幾輛推車規規矩矩排在急救通道兩側。
頭髮花白的縣醫院老院長裹著白大褂,身後跟著副院長以及各科室的主任,一字排開站在大門台階下方,不停地對著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看時間。
當陸執安他們的吉普車緩緩拐進醫院大門時,老院長立刻整了整衣領,快步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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