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六點靠岸,先驗活人
盛陽閉上眼,把那本字帖一頁一頁往前翻。
焦洞後面那半句,真的在他腦子裡。三十年了,一個字沒爛。
「產房裡出來的,是兩個活孩子。報死的那個,右足內側有月牙胎記。」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脫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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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轉身回嬰兒房,捏起那隻小虎頭鞋。
月牙鎖邊縫在右鞋內側。針腳走到那塊地方,刻意繞開一小片軟布。鞋不是紀念品,是護甲,護的是那一塊皮。
盛陽低頭看自己的右腳。小時候那裡有塊印子,後來一次燙傷,蓋掉了。晚飯桌上燙的凳子,他記得清楚,家裡人卻一個字沒問過。
他沒說話,把鞋放進聞嫣然的物證袋。
「記下來。順序:字帖,鞋,腳。我記憶里的東西能指路。」他說,「不能拿記憶替我認祖。」
聞嫣然點頭,筆走得飛快。
——
樓上,沈從軍進了監護。心電圖一條線亂著,血檢單送上來,醫生只說三個字,洋地黃。
盛陽把那支毛花苷C交給周硯:「封存。核對批號,參茶殘液,過去三個月的用藥記錄。一樣一單。」
「老太太和姜芷的手抖也查?」
「查。暫不判定同源。」
周硯記完,盛陽的手機響了。
沈從文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溫得像溫水:「大哥要緊。別讓外人插手,外人不懂沈家的規矩。」
盛陽按了免提。
「醫生已經接手。二叔,送名單來——這三個月,是誰替他配的藥。」
電話那頭,頭一回,安靜了五秒沒接話。
——
四點五十,管家捧出一份疊好的文書。
海葬手續。死者欄兩個字,瀋陽。
死亡時間,填的是今天清晨六點十分。
盛陽用兩根指頭把紙壓在桌上。
「人還沒到。誰替他把死的時間算好的?」
老太太坐在燈下穿一件黑色外衣,扣子從下往上扣。她說,手續是船方提前送來的。她說,她穿素服,是去接一個早該回來的人。
接,還是送,她沒說。
盛陽盯著那份紙。六點十分。有人連這個鐘點都敢預填。預填的人,要麼篤定人死,要麼篤定人被做死。
「這份先封著。」他說,「六點十分,我們讓它自己作廢,或者自己兌現。」
——
姜芷沒走。她坐在牆角,問老太太一句話。
「壽衣,你親手換的。你說說衣服。」
老太太說:立領,藍灰色,左袖有塊補丁,她補的。
姜芷一個字一個字聽完,臉上那點鎮定碎了。
「衣服是我的,沒錯。」她說,「可送走那天,左袖裡我留了個活結。抽開能看手臂上的舊傷。你沒檢查。」
老太太的手停在第二個扣子上。
兩個女人隔著一盞檯燈對視。衣裳能認主,認不了穿衣的人。
盛陽一錘定音:「壽衣、棺槨、死亡與安葬記錄,全部封存調卷。」他看一眼兩個人,「誰也別拿『我親手換的』收尾。」
——
聞嫣然抱著盛暖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碼頭方向傳來笛聲,兩短一長。
盛暖在懷裡動了一下,眼睛沒睜。
「阿姨帶我來的時候,外面也這麼響。」
聞嫣然站在原地,記下時間,轉頭吩咐安保:查之前三次靠泊記錄。
盛陽蹲下來。他沒問船,沒問笛。他只問:「囡囡,身上有沒有哪裡不得勁?」
小丫頭搖頭,又把他一根手指攥住了。
隨後人交給獨立安保和兒科醫生。盛陽起身要去碼頭,宴上那位「瀋陽」在廊下開口。
「她不去,船上的人未必肯下船。」
盛陽抬眼。
「那就讓他在船上等。」四個字說完轉身,「誰也別拿我女兒換一句話。」
——
律師拆信託附件,聞嫣然站旁邊看著。
到期日兩年後,盛暖整六歲。附件里還埋了一條:受益人須在六歲前完成一次指定機構的「家族健康評估」,否則管理人可申請延長代管。
盛陽想起那句話。小滿,六歲,肺炎走的。
兩個六歲撞在同一個年份上。他沒往下推,先推 Procedures:查機構股權,查醫生資質,查歷史病例。
宴上那位解釋:「保障孩子。」
盛陽把附件推回去。
「真想給她錢,就把這條刪了,把你們指定的管理人換掉。」
——
周硯那邊先出了帳。
試探押送路線的信號,沒安排劫車。對方遞上來一輛急救資質齊全的轉運車,申請進碼頭,理由:接收需緊急透析的患者。
申請表里的患者編號,正是療養院失蹤的假「瀋陽」。審核簽字的值班人員,查出來,沈家醫院的舊任職。
「他們不用刀。」周硯在耳機里說,「他們用一張合法的紙把人運走。」
「別攔。司機、調度、審核鏈,一個個人盯。江宏宇照原計劃走。」盛陽說,「釣魚就釣全套。」
——
五點五十,齊玥的團隊到了碼頭外,採訪許可舉得老高,直播標題已經掛上,沈家繼承人歸來。
她看見素服的盛陽,對著鏡頭笑:「有些人,離婚了還靠一張臉混進豪門。」
盛陽沒停步。聞嫣然停了。
「許可舉穩。」她說,「許可是簽發部門的新章蓋在舊權限上,那個部門,沈氏三年前就撤了,跟你的幽靈侍茶工牌,一個批文。」
齊玥的笑還掛在臉上,手卻不自覺把許可端正了一點。她還當有人給她鋪路,實際上,她已經替周硯送上了手機號、付款憑證、原始郵件三件套。
——
六點整,船靠岸。
七個熱源下來,六個船員,一個擔架。船員里兩份與港務對不上。擔架上的人面色灰白,手腕上一圈疊一圈,全是穿刺痕。
他看見盛陽,掙了一下。
沒喊沈少。
「練字的……」氣音很短,「別讓他們先抽血。」
練字的孩子。封皮上那四個字,全世界一個人這麼稱呼過盛陽。
他搶在所有人前開口:「醫護先評估生命體徵。採樣架全部編號封存,雙人見證,連續錄像。」
沈從文這時到了,帶著兩個白大褂,一份治療授權書。
「患者長期意識混亂,先送回沈家醫院。」
盛陽沒接話,請省特案組當眾核。
兩下就核穿了:授權簽署日期,早於患者進入療養院。筆跡,對不上院內留檔。
更要命的一眼落在腕帶下,一道陳舊手術疤。
一份被註銷的供者檔案,對上了。
齊玥的鏡頭還開著。盛陽當著它問:
「二叔。他是你們照顧的病人,還是被換了名字、替別人一直供血的人?」
沈從文伸手去遮腕帶。
周硯的手先到,橫在他手腕下:「留印泥就行。」
——
醫護穩住患者,人斷斷續續開了口。
「留我在療養院……配型合適。三個月起,多抽。後來要簽自願捐獻,我不簽,就把我轉走。」
他從貼身的鞋墊里取出一張存儲卡。採樣日期,編號,一份一份。其中一份的編號,盛陽認識,療養院從他自己身上抽走的血。
帳對上了:有人在拿不同人的血比配型,卻故意把身紛攪渾。合的那個,不知道自己被選中。
——
沈從文還在催:「救大哥不能等!」
醫護遞來採樣同意書。盛陽接過,先簽自己的名字。再把另一份遞過去,紙在那人面前停得穩穩的。
「昨晚你說,要驗血,從你驗起。」他說,「省里的人在,醫院的人也在。」
不簽,當眾推翻自己昨晚的話。簽,樣本就歸了共管,結果沒了獨占的解釋權。
沈從文看了那紙兩秒,挽起袖口。
「想得周全。」他說。視線越過紙,一直釘著封存箱。
——
聞嫣然從船載終端摳出一段沒被覆蓋的離線日誌。
第三條簡訊,船上設備發的。發送指令,來自岸上授權帳號。最後一次驗證,用的是宴上那位「瀋陽」的設備證書。
那人沒賴。手機直接交出來。
「船是我催回來的。人留在海上,六點十分,真就死了。」
六點十分。預填海葬的那個鐘點。有人要送葬,是他搶先一步把葬禮變成了交貨。
盛陽收了手機,沒說信。
「指令、定位、通訊,一起核。你送回證人,也可能是借我的手清另一個局。」
那人點頭,這個回答他顯然早等著了。
——
六點零九分。
一隻上鎖的舊藥櫃從船艙里抬出來,鎖撬開,夾層里有一樣東西。
薄薄一頁,產房登記底頁。還有一段凌晨錄的視頻。
鏡頭裡的老婦右手虎口有繭。執筆比常人低半寸,落筆先頓後走,與焦紙上的字,一個模子。
她說:原始登記,兩名活嬰。姓名與去向,事後被另紙覆蓋。底頁只能證明有人改過記錄,證明不了改的人是誰。
視頻快結束,她忽然抬眼,看向鏡頭外,聲音壓得極低。
「別送去沈家醫院。他們已經知道,我把底頁拿出來了。」
周硯的耳機同時響了。值班電話。
五分鐘前,一名自稱周媽的老婦,急救車,送入沈家醫院。
登記欄的姓名,兩個字。
小滿。
盛陽抓起車鑰匙。
擔架上的人一把扯住他衣角,用盡最後那點力氣。
「看她右手……」
「他們送進去的,未必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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