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日臨京上,萬象鋪光。
這家食肆,在金玉滿地的金陵城中算得上平平無奇。
逼仄的門面,矮矮的木檐,一塊褪色的青布幌子垂在檐下,被晚風輕輕掀動。
長街之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不絕,唯獨這小店像是隔了一層薄紗,安安靜靜,大半都是空桌。
我們落座之前,店家弓著背上前,攥著塊粗抹布,將桌子擦了又擦。
沒有小二,只有店家一個人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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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騰騰的面端上來,蕭景初拿帕子仔細擦了筷子,再遞給我。
他邊吃邊說:「別的皇子有生辰宴,孤有陽春麵,母妃做的面,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可惜十歲之後,再也沒能嘗過。」
我抬起臉。
「我阿娘也會給我做陽春麵。」
儘管清河村離金陵相隔甚遠,這點習俗倒是大同小異。
蕭景初對上我的目光:「你爹娘給你縫了衣裳鞋襪,好幾身,孤還沒拿給你。」
我心頭微動。
「他們身體還好嗎?」
「好。」
「那就好。」
我低下頭,繼續吃。
這家店的陽春麵確實跟朱門深宅里的不一樣,儘管色澤方面沒那麼精緻,可就是有一種醃入味的煙火氣息,就像是親人做的。
面快見底的時候,店家過來看了眼,笑呵呵地說:「要是吃不飽,可以再續,喊一聲就行。」
也就只說了這一句,就到後頭去,沒再打擾我們。
蕭景初說:「十歲那年,母妃夜半吐了血,孤跑出去找太醫,他們卻都在貴妃那裡,無一人得空,只因貴妃夢魘心悸。」
在宮裡,得寵不得寵,境遇是天囊之別。
寬慰的話梗在喉間,沒能說出口。
蕭景初又說:「那一天,孤在乾元殿外磕破了頭,仍是無用。孤便去找了曹碩。」
曹碩,便是當時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曹公公。
「是曹公公救了娘娘?」
我記得太子生母,並不是那年薨的。
蕭景初看著我,淡淡道:「孤叫了他一聲義父。」
我睜大眼,手中筷子抖了一下。
他是皇太子,當時再不濟也是皇子,怎能屈尊降貴如此去認一個宦官做父?
後來,曹公公也是死在……
他是太子,過往的一切已無人再提,他也不該告訴我才是。
蕭景初語氣很淡:「曹碩笑了。那一日,太醫從貴妃宮裡出來了,給母妃把了脈,開了藥方子。」
我眼睫輕顫:「殿下忍辱負重,一片赤子孝心,感天動地。」
他將筷子放在桌上。
暖融融的面汽蒙在眼前,模糊了他眉眼間深沉的輪廓。
「從那之後,孤每日從曹碩身邊承歡膝下。父皇憎惡孤,皇子們厭棄孤,就連侍衛宮女們,都視孤為腌臢之物。可他們都不能拿孤如何。」
「孤和母妃冬日裡終於用上碳火,名貴錦緞往我們宮裡送,外邦上供的東西,孤先挑。孤也能跟別的皇子一樣,去國子監念書。」
「直到母妃知道了。」
「她知道,孤沒有被父皇看重,而是認賊作父。」
「她用藤條抽,用手打,還拿了刀,恨不得把孤捅死,可她又捨不得下手。她罵,說早知如此,便不會生這個孩子。」
我心中駭然。
他背上的傷疤,我見過,竟然是這樣來的。
蕭景初吃了兩口面,繼續平和道:「次日,孤沒有去國子監,一心想找個地方自我了斷。」
「在西郊,孤遇到了跑出來偷懶的孟聞舟。」
「他對孤說。」
「只是想活下去,活好一些,有什麼錯?何況皇帝孩子那麼多,本來一年到頭,也未必見上一面,根本不在乎的那一個,認了別人做父,有什麼要緊。」
若是旁人說些話,未必有幾分真心實意。
可孟聞舟說出口的,便不同了,他這個人,從來不屑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所以從那時候,太子便同孟聞舟成了莫逆之交麼?
燭光搖曳,照亮他半邊稜角分明的輪廓,另外半邊掩在昏暗裡。
「有人寧死不屈,有人臥薪嘗膽,這本就沒什麼對錯。是對是錯,就看到最後,權勢在誰的手中。」
他平靜訴說這些過往,聲音里一絲波瀾也無,仿佛只是講了個平常故事。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從來便是這個道理。
可是,同我說這些做什麼呢?他想讓我領會到什麼呢。
我輕聲細語:「殿下說的是。」
蕭景初深深道:「曹碩死的那日,父皇破天荒的握住孤的手,說景初最得朕心。」
話落,他笑了笑。
「從前,我靠近不了父皇,對他知之甚少。後來,孤更是覺得有趣,他這樣的人,竟然會是孤的生父。」
我沉默。
太子做到了皇帝不敢做的事。故而,皇帝對他又敬又畏且忌憚。在太子眼裡,子不類父。
可他怎麼敢與我明明白白說這話,就不怕隔牆有耳?還是,皇帝真的到了落日之時,太子已經無從顧忌了?
蕭景初起身:「那邊應當打完了,走吧。」
我跟著站起來,順手拿起桌上方才拿筷子的錦帕,雙手遞還給太子。
他剛要接過,我瞥見帕子的一角有一行小字,縮回手,將帕子展開。
日臨京上,萬象鋪光。
這幾行字,我曾是在哪兒見過的。
蕭景初隨著我的目光,視線也落在帕子上。
「怎麼?」
我臉頰到耳邊滾燙一片:「沒什麼。」
蕭景初說:「走吧。」
我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出這間逼仄食肆。
外頭,孟聞舟高騎馬上,視線在我和太子之間來回掃視了兩番。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這是太子跟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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