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假戲
先前離開東宮那日,我是被孟聞舟拽著走的。一身狼狽,滿心死灰。
如今時隔不久,故地重遊,涼風吹過檐角銅鈴,東宮一如既往的清寂莊重。
孟聞舟一身深色錦袍走在前面。
我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到了太子的書房前,我不再往前。太子只是傳他,沒有傳我,東宮書房重地,我也不該踏入。
孟聞舟卻握住我的手,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將我一同牽了進去。
蕭景初坐於案牘前,袖口微挽,露出一截清白勁瘦的腕骨。他正手執紫毫,垂眸落筆,身姿端方如玉。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淡淡目光從我臉上掠過,看著孟聞舟道:「怎麼帶個女子來?」
孟聞舟坦然說:「東宮的木芙蓉開得好,一會兒完了事,想帶她去看一眼。」
來時路上他便與我說過,這一趟來東宮,就是來看木芙蓉的。
衛昭站在太子身後,語氣委婉:「孟小將軍真是好雅興,帶女子到東宮賞景來了。」
孟聞舟挑起眼帘。
「我這個妾,在東宮住過兩回,來這兒也是輕車熟路。」
提起那兩回,我頓覺難堪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想把手掌從他手裡抽出來。
他卻握得更緊,不允許我退縮躲閃。
衛昭提醒:「還沒過門吧?算不上妾室。」
孟聞舟盯著他,眼神漫起冷意。
「我的女人過沒過門,你倒是了解。」
衛昭尷尬道:「孟小將軍身邊除了溫姒便就是江姑娘,這點事兒,外人都知道。」
蕭景初擱下墨筆。
「讓她去外面等著。」
他沒有多瞧我一眼,更沒有異樣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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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東宮朱紅廊下,深秋涼風撲面而來,捲起我衣袂邊角,帶著霜露的寒涼。
道旁梧桐葉落紛飛,鋪了滿地金黃,宮人灑掃不及,蕭瑟秋景滿目皆是。
我靜靜立在階下,一道柔和女聲從旁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江姑娘。」
我回頭望去,只見巧雲姑姑端步走來。
她是東宮的女官。
「江姑娘,你隨我來。」
我跟著她走,踩著青磚,穿過迴廊曲徑,直到進了麗正殿的偏殿。
那道屏風,那把朱紅色檀木椅,剎那間勾起了我的記憶。
上回,幾位宮僚誣告我和曹吟穢亂,指證我與曹吟通姦那人,說我的抹胸是青色。
宮人便將我帶入這偏殿中,查驗抹胸的顏色。
我跪在太子身前,說不要富貴也不要榮華,只要太子還我公道。
太子將一杯茶水淋在了我胸上。
然後,他問一旁的宮女:「可看清了,是什麼色?」
宮女抬起眸子掠了眼。
「回太子殿下,是沉碧色。」
青色的衣料,濕了,顏色也沉了。
太子說:「去回話。」
而我戰戰兢兢跪在太子面前,一句多的也不敢說。
是什麼色,只有太子和這位宮女看到,他說什麼便是什麼。淋濕了我,他更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宣洩不滿。
這種不滿,叫我險些誤以為,太子對我有欲望,是一種關乎占有的欲望。
我正胡思亂想著,身後的側殿門被推開。
那一抹修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我心頭一震,依禮跪地。
「太子殿下!」
好生奇怪。
他特地傳孟聞舟入東宮,又將我從書房支開,此刻他人該在書房裡才是,卻來了偏殿。
蕭景初走入殿內,沉重的朱門被宮人闔上。
寬廣幽深的側殿中,唯有我跪在地上,他一步步走向我,走到我身前。
「孤說過,沒有外人時不必行禮,起來吧。」
我卻跪著沒有動,極其卑微恭謹的姿態,額前碎發垂落,遮掩住我眼底波瀾。
「起來。」蕭景初又說一遍,語氣里添了幾分無奈。
我仍然跪著,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蕭景初說:「你在怨孤?」
「奴婢不敢。」
我怎麼敢怨太子。
並非我去了廟裡燒香拜佛,神明便必定叫我得償所願。
我怨謝禹,欺我負我,也怨孟聞舟,掠我辱我,卻不能怨旁人對我見死不救。
蕭景初指正我的言辭:「你不是奴,不該自稱奴婢。」
「是奴。」我低聲說,「孟小將軍就要逼我做妾了,妾便是奴,殿下面前,當自稱奴婢。」
他的手遞到我眼前。
我依然視若無睹,低垂的脖頸如折斷一般。
蕭景初將手收回去,背在身後,聲線淡了幾分。
「你既不願入東宮,不肯要東宮的名分,卻還為了孤沒留你在身邊,同孤置氣。江桃,你要孤如何做?」
錯了。
他想給我名分,是在山洞之中,不知我究竟是誰之時。
他也曾大張旗鼓的,試圖憑著佩玉找過我。
可當我跪倒在他眼前,提起佩玉恩情,眼巴巴盼著他施以援手,他卻漠然離開。
為什麼呢?
起初我以為太子沒認出我。
近來才後知後覺的,領會到其中緣由。
而此刻,他特地來偏殿見我,又是為何?
我眼眶漸濕。
「殿下風姿卓絕,心懷溝壑,我仰慕殿下,又豈會同殿下置氣?」
說到這,我抬起臉,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
「只是殿下與將軍管鮑之交,不能因我而心生嫌隙,故而我對殿下敬而遠之。」
哪怕真有不滿,又怎能當著太子的面承認。
既然他過來私會我,那他想聽什麼,我便說什麼。
我的一身骨頭,硬不過權貴的棍棒,要想有朝一日從這鐵籠里爬出去,唯有借勢,借更高的勢。
這道理我一早就懂,只是先前總以為還有其他路可走。結果,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東磕西碰,磕得到處淤青,面目全非。
蕭景初再向我伸出手,這一回,我將手遞了出去。
他握住我的手指,牽引我起身。
「仰慕孤?」
我側首,故作羞赧:「是,我仰慕殿下。」
蕭景初低頭,逼近我幾分,溫熱呼吸拂在我嘴角,嗓音低啞:「何種仰慕?」
我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悵惘,輕聲吟誦: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
他呼吸一停。
我抬起眼,淚水懸在眼眶,將落不落:「江桃不能留在殿下身邊,但江桃願意,做殿下的眼睛。」
話落,他將我打橫抱起,走向那張紫檀羅漢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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