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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疤

  長公主也是個人物。

  想從東宮要人,那就強行去要,眼下兒子忤逆,她又要揚言把人送回去。

  孟聞舟聽得不耐。

  「母親,你別無理取鬧。」

  「你這是什麼話!」長公主聲調陡然尖利,「竟敢這般同母親說話?你可還懂孝道!」

  孟聞舟「嘖」了聲。

  「我沒看過孝經,怎麼懂孝道?」

  長公主瞪圓眼睛:「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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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聞舟說:「是母親說的,孝經有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但我是要上戰場置生死於度外的人,不可惦記著承歡膝下,故而我不必讀孝經。母親都忘了?」

  長公主一時語塞,半晌才道:「可我是你的母親!你不應忤逆我!」

  地上鋪著粗實的黃土,混著乾草碎屑,風一吹,細塵輕輕揚起。

  我雙耳閉塞,心中想著方才孟聞舟說的話:瞄準靶心不可久滯,出手須得果決。

  指腹再次扣緊懸刀。

  箭矢乘疾風而出,牢牢扎在靶子邊緣。

  算不上精準,可反覆射了這麼多次,這是唯一一次紮上靶子的,也算略有長進。

  我放下弩,側眸看向那位長公主。

  年屆四十卻風韻不減,用婀娜多姿來說也不為過,眼角一絲皺紋也沒有。

  唯一能瞧得出年紀的地方,便是她的眼神,那裡藏著歲月沉澱下來的鋒芒。

  孟聞舟握住長公主雙肩,將她調轉了個方向,再推著她往靶場外走。

  「好了,母親身子貴重,這兒刀箭無眼的,別傷到了你。」

  「去盛州!」

  「不去。」

  兒大不由娘,長公主拿他沒法子,話鋒一轉:「昨晚那個溫姒,尋死覓活了?」

  孟聞舟沒說話。

  長公主語重心長:「不管怎麼說,母國亡了,她心中一定怨恨你的,那些個狐媚手段,你可千萬要看清。若她惹出什麼事端來,我便把她跟江桃……」

  「年紀大了就頤養天年,別來動我府里的人。」

  孟聞舟聲音明顯涼了下來。

  我收回望著這對母子背影的目光,再次拿起弩,對準靶子。

  原先聽聞孟聞舟待溫姒好,都只是耳聞,從這會兒,我才算真切領會到,他對溫姒的保護名不虛傳。


  儘管他沒少懟自己母親,可這一句,他語氣里警告的意味。

  孟聞舟這一走,是夜半回來的。

  沒有酒味。

  榻邊帳幔半垂,他吹熄了我留的那盞燭火,寬去外袍,往我身邊的位置一躺,就這麼睡去。

  我身子微微向旁挪了挪,不讓衣衫碰到他半分。

  榻上錦褥柔軟,屋子裡熏著安神香,可我渾身緊繃,徹夜不敢放鬆。

  -

  大清早,我循著小徑去往膳堂,還未走近,便被府中的大丫鬟素禾攔在了廊下。

  她一身青布襦裙,垂著手,神色恭謹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江姑娘,您回屋去吧,下人們會將早膳端過去的。」

  「有貴客在?」

  「是溫姑娘。溫姑娘難得肯出院子,主子陪她的時候,不喜外人打擾。」

  她口中的溫姑娘是昭國公主溫姒。昭國亡了,依規矩不能再喚公主,只能是姑娘。

  我往膳堂裡頭望了眼,裡頭桌旁分明沒有人。

  素禾解釋道:「主子和溫姑娘在塘邊,不在這兒。我是怕一會兒溫姑娘賞完了景,要來用膳,撞見了姑娘您。」

  我說:「孟聞舟說的?」

  這樣擔心溫姒知道我的存在?既然有這份顧慮,卻還要將我囚在這府上。只要我人在這兒,豈能始終不碰面?

  素禾看著我,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大概是在詫異我怎麼直呼孟聞舟的名字。

  緩緩後,她再開口:「主子沒有交代,可溫姑娘容不得主子身邊有別人。先前溫姑娘同主子鬧不合,主子才接納了您,現下溫姑娘和主子和好如初了,我們做下人的,這……」

  她揣摩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但溫姒和我,哪個更好得罪,她是很明白的。

  「知道了。」

  我嘴上應著,心中卻盤算著,既然溫姒在孟聞舟心中這樣有分量,那是不是,只要讓溫姒看見我,她就會出手將我從孟府中趕出去?

  不巧,等我走到塘邊,沒看到人。

  -

  一個時辰後,孟聞舟來了靶場。

  彼時,一支弩箭剛從我手中飛出,扎中了外院三環。

  孟聞舟立在我身旁,注目看了片刻。

  「下人說,你沒吃東西?不餓?」

  我沒有理會,彎腰拾起腳邊另一支弩矢,準備再次裝填。

  孟聞舟忽然一把握住我手腕,將擘張弩從我手裡拿下來,掰開我蜷縮五指,令我手掌心攤開在他眼前。

  我的虎口處,被反覆拉扯的弓弦勒出一片青紫淤痕,皮肉微微腫脹,邊緣還帶著幾道細小的紅裂口。

  孟聞舟蹙起眉鋒。

  「不知道疼?」

  疼自然是疼的,磨傷之後,弓弦每一次拉扯,都像細刃割在皮肉上。

  只是這份痛楚尚能忍耐,還沒有到撐不住的地步。

  我說:「上點藥就好了。」

  孟聞舟攥著我的手腕沒有鬆開,轉頭對著身側候著的僕役沉聲吩咐:

  「把弩收起來,往後不准江姑娘再踏入靶場半步。」

  「為什麼?」我抬眼看向他,出聲質問。

  他沒理我,一味拽著我走出靶場。

  回到臥房裡,他拿出藥膏來,抹在我虎口處,抹完了,再檢查另一隻手有沒有傷。

  「你爹娘將你養得很好。」他將我兩隻手翻來覆去,突然這樣說。

  我跟許多平民姑娘的手不一樣,沒有凍過的瘡疤,沒有繭子。

  阿娘生完我,再沒能懷上,我是爹娘唯一的孩子,他們疼我幾乎到了寵溺的程度。冬天不讓碰水,費手的重活不讓做,百般呵護將我養著。

  孟聞舟攤開自己的雙手。

  他掌心粗糙,我早便知曉,先前他觸到我肌膚時,粗糲的繭磨得人微微發疼。

  此刻近在咫尺,我才看清,他手心橫亘著一道深長的疤,似是將手掌劈成了兩半。

  他垂眸望著那道舊疤,靜默片刻,復又抬眼看向我。

  「親我。」

  我心頭一緊,壓下紛亂心緒:「你要不要去找溫姒,萬一她發現你在這,會不高興的。」

  孟聞舟像是全然沒聽見這話,目光牢牢鎖著我的雙眼。

  「親哪兒都行。」他語氣隨和,「親了,我便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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