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還人
「縱使他本意並非為了磋磨我,我也不願於他作妾。」我強調說,「我不願意。」
不知是否我的錯覺。
聽到這個回答,太子眼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卻很快消失,找不到一點痕跡。
「你想擺脫他。但無倚仗,出了金陵城他仍然能抓你回來,」蕭景初話裡有話道,「可曾聽過七擒孟獲?」
是這個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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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出了金陵城,哪怕只是出了東宮,孟聞舟再對我做什麼,太子豈能時時看顧。
若只有我一人,也就罷了,大不了一死。偏偏還牽累了我爹娘。
我說:「江桃自知草芥,命若如此,認了也就罷了。只求殿下將我爹娘安置到妥善之處,不至於被孟小將軍尋到。」
蕭景初看著我。
「認命了?」
我磕頭:「爹娘悉心撫養我成人,我卻未曾回報一日,還連累他們做了孟小將軍用來要挾我的人質。殿下,江桃唯有一願,願爹娘下半生能過安穩日子,不必為我費心!」
蕭景初應道:「孤派人去尋你爹娘,以你的名義去安置他們。」
聞言,我心口鬆了大半。
「殿下一言九鼎?」
蕭景初點了下頭:「孤答應了你,這件事必然做到。」
我歡喜之下,又重重磕了兩個頭,琉璃地被砸得哐哐響,可我察覺不到痛,只覺得高興。
「謝殿下!」
蕭景初溫聲道:「臉抬起來。」
侍女奉上金瘡藥,他接過手,指腹挖了點藥,輕輕抹在我額頭上。
藥膏微涼的沁意在我額上慢慢漾開。指尖落得很輕,像怕碰疼了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我額上,比藥膏還涼。
我垂著眼,視線里只能看見他袖口繡著的暗紋,金線細細地纏在玄色緞面上,隨著他手腕的動作微微起伏。
以我的身份,本不該勞累太子親自為我上藥的。這般體恤,仿佛於太子而言,我有所不同。
不會的。
真有所不同,就不會等到今日我跪求到他面前,他才施以援手。
我暗自告誡自己,千萬別自作多情,畢竟我在他面前,始終是跪著的,還不配平身。
抹完藥,蕭景初站起身,「你這幾日先住在東宮。」
我挪了挪膝蓋。
「謝太子殿下!」
太子給我安排的住所,離他的寢殿很近,就在殿後。
也不白住。
我前腳剛進屋子,後頭侍女就搬了許多聖賢書來,說是讓我抄寫。
太子幫我安頓爹娘,這些書卷,我自然是要盡心盡力去抄的。
天黑也不懈怠,點了兩盞銅油燈,繼續寫。
困得腦袋搖搖欲墜的時候,我聽見兩名婢女竊竊私語聲。
「她字寫成這樣,抄好的書能有什麼用?」
「是罰抄吧?」
「也不像是罰抄的模樣。」
「她什麼來歷,你知道嗎?聽著口音好像不是我們金陵城的人……」
清河村離金陵城相距甚遠,說話自然有很多不同。
我剛來時候口音更重,謝禹也一樣。
但他學得很好,也有人悉心教著,很快就聽不出什麼了。
我從未刻意去改變自己的口音,可畢竟呆了三年,終日裡說話都是同這地方的人,漸漸地也趨於相近了。
只是說的話一多,變能叫人明顯聽出來。
兩婢女聊著,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太子殿下!」
我理應起來行禮的。
可我竟然不要命的,閉著眼睛,趴在案牘上裝睡。
沉穩腳步聲走到我身邊。
婢女要上前喊我,蕭景初抬起手,示意他們退下去。
他俯身,一手拖著我後腰,另一隻手穩穩攬住膝彎,將我從椅子上攔腰抱起來。
我身子懸空,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他脖子,也睜開了眼。
「殿,殿下……」
見我醒轉,蕭景初將我放回椅子上,神態自若:「不早了,怎麼還不睡?」
我往地上一跪。
「書還沒抄完。」
蕭景初的目光落在那些書上,我頭垂得更低了。
原本不覺得,可那兩個婢女說我的字丑,我難免想到,這些字落在太子眼中,有多上不得台面。
「歇吧,」蕭景初道,「這些書拿給你解悶,不必當成活來做。」
我抬起頭,詫異睜大眼。
讀聖賢書解悶嗎?
太子平日裡是這樣解悶的?
或許原本是要我抄的,可見我的字這樣丑,也就作罷了。
「是,謝殿下。」
「起來吧,」蕭景初說,「你不必對孤說『謝』字。」
「是。」我應聲。
蕭景初頓了頓,道:「已派人快馬加鞭去了你說的清河村,一有消息,會儘快告知你。」
我感激:「謝殿下!」
蕭景初抿直了唇,目光有些一言難盡地看了我一會兒後,轉身離開。
我跪地恭送,等太子的身影消失不見,再將案牘上的書和筆墨都收起來。
太子不提山洞裡的事,我也不會再提起。
既然天地之間沒有第三人知道這個秘密,那便當從未有過吧。
-
算時間,三天過去,太子的人馬一定到了清河村。
不過,還得等返程才能聽到具體的消息。
我一遍遍抄著詩文,心中卻越發靜不下來。
只要爹娘轉去了安穩的地方,他們安全,我就能求太子讓我離開金陵城。
哪怕被逮住,哪怕自盡,都連累不到他們。
或許孟聞舟不會再找我,這便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只是,真的可以那麼順利嗎?
就在這第三日的晌午,皇帝親自來了東宮,長公主也來了。
衛昭通知我過去侯著。
人剛到門口,就聽見孟聞舟正在告狀。
「也不知太子為什麼同我過不去,扣押著我妾室不放了。」
蕭景初說:「這女子是你從謝禹手裡搶來的,來路便不正。」
孟聞舟不覺理虧,反而振振有詞,「我費了很大功夫搶來的,足見我對她視若珍寶。既然是我的人,不管她有什麼,也該我帶回去管教,不至於東宮來插這個手。」
「太子,聞舟是個執拗性子,你就把人還了他,省得他在這叨擾你,也叨擾我跟皇帝。」
說話的這位婦人,坐在皇帝身旁。
婦人一身蹙金繡紅羅長裙,層層疊疊的裙擺曳地,腰間繫著赤金玉帶,綴著累累玉珠。
肌膚瑩潤,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華貴之氣渾然天成。
若非事先曉得她是長公主,是孟聞舟的生身母親,我完全瞧不出她已有過了三十五的年紀,實在太過貌美。
蕭景初分寸不讓:「納妾,必先得契書為憑。你有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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