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面面相覷
團部指揮所里炭火盆燒得旺,一屋子人卻個個臉色發緊。
王團長把剛清點出來的臘肉、乾糧和棉被單子往桌上一拍,點名讓三營分出人手上山,給北坡哨所送補給;幾個參謀拿著本子分頭記錄。
桌上花名冊被潮氣浸得發皺,門口人來人往,雨水順著褲腳滴了一地。
顧雲崢抹了把褲腿上的泥水,往前跨了一步,腰杆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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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二營人齊,讓我帶一隊上老盤山道清障開路,保證天黑前把道打通!」
屋裡一下子靜了。
王團長捏著菸袋的手頓了頓,抬眼把他從頭看到腳,嘴角往下一壓。
「打通?前天是誰帶著車隊往塌了一半的道上闖,要不是江屹川攔著,你現在還有本事站這兒請戰?」
顧雲崢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幾個參謀幹事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政委放下手裡的搪瓷缸,打了個圓場:「雲崢同志,搶險不是逞能。你帶二營守好團部物資倉,把電台、電話線和車輛油料清點清楚,這也是要緊活。」
話說到這份上,顧雲崢只能把胸脯一收,敬了個禮,悶聲應下。
他轉身掀帘子出去,門帘甩得啪啪響,外頭的冷雨灌進來一股。
王團長嘆了口氣,轉頭問:「江屹川那邊的崗哨報回來沒有?」
通信員搖頭:「電話線時斷時續,只傳上來一句,人都在高處石台上,沒事。」
王團長這才把菸袋往桌沿上磕了磕,眉頭卻沒鬆開。
家屬院壓水井旁,幾個軍嫂正就著雨水搓衣裳,嘴裡沒閒著。
馬桂香把濕手往圍裙上一擦,嗓門壓不住:「昨兒要不是江營長當機立斷,咱們團這回真得折進去人。老何回來說,那道塌得邪乎,半面坡都下來了。」
另一個嫂子接話:「可不是嘛,人家那是真上過戰場的,心裡有數。」
有人又提起往北坡送糧的三營,幾十里山路全靠兩條腿硬扛,回來的戰士褲腿上全是血口子。
幾個人說著說著,話題拐到東頭那家去了。
「我瞅著江營長媳婦也不是嬌氣人,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男人在外頭拼命,她屋裡一點不亂。」
「人家那叫有福氣,嫁對了人。」
西頭窗縫後頭,蘇茶把這些話聽了個滿耳,手裡的舊抹布又被擰出一把水。
她咬了咬唇,轉身摸出半把炒南瓜子用手絹包上,端著盆裝作倒水,湊到壓水井邊。
「桂香姐,忙著呢?我那兒還有點紅糖,回頭給你家小子送去。」
馬桂香抬眼瞧了瞧她,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蘇茶把瓜子往人跟前遞,眼睛轉了轉:「姐,你們說東頭那位,平時都在家幹啥呀?我瞧她輕易不出門。」
一個圓臉嫂子笑了笑:「人家在家守著男人唄,哪像咱們,一堆家務等著。」
蘇茶撇撇嘴:「一個女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懂什麼打仗搶險,還不是全靠男人在外頭撐著。」
這話一出,井邊靜了一瞬。
馬桂香直起腰,把盆往井台上一擱:「妹子,話可不能這麼說。江營長在道上把崗哨往高處撤,那是聽了家裡人的勸;真要是扎在溝底下,這會兒還不知道咋樣呢。」
圓臉嫂子跟著補了一句:「就是,有些人自家男人差點把車開進泥里,虧得旁人攔了一把,咱們當嫂子的,可別忘恩。」
幾個嫂子互相遞了個眼色,面面相覷,嘴上沒再往下說,手裡的衣裳卻搓得更響了。
蘇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絹里的瓜子撒了兩顆在泥水裡,她端起盆,沒趣地退了回去。
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她腳步更快了,後背繃得緊緊的。
馬桂香和幾個嫂子一合計,回屋拎了十來個雞蛋、一包桃酥和兩把乾花生,往東頭去了。
東頭院裡,蘇嫵正坐在炕沿上剝橘子,火牆烘得屋裡暖融融的。
門帘一挑,馬桂香幾個人擠了進來,手裡的東西往炕桌上一放,七嘴八舌地道謝。
「妹子,給你家男人送點吃的墊墊,他在山上受大罪了!」
蘇嫵把橘子瓣放下,起身給眾人倒熱水,神情淡淡的,沒接那些誇讚的話頭。
「他當差做事是本分,嫂子們太客氣。東西拿回去,家裡都不寬裕。」
馬桂香哪裡肯收回去,把雞蛋往她懷裡塞:「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我們幾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就一句——你家是好人,好人有好報。」
推讓了幾回,蘇嫵只留下那兩把花生,雞蛋和桃酥又讓人抱了回去。
幾個嫂子坐了片刻,說起外頭雨勢,都念叨溝底下不敢去人。
蘇嫵順著話頭只淡淡說了一句:「這幾天山土泡透了,家裡老小沒事別往山溝里、崖底下湊,繞著高處走。」
她說得隨意,幾個嫂子卻都記在了心裡,連聲應著。
等人走後,蘇嫵走到窗邊,掀開帘子一角望了望遠處黑沉沉的山影,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叩,沒再說話。
西頭第三排的小破屋裡,顧雲崢一身寒氣地撞進來,把軍帽往炕桌上一摔。
蘇茶剛從外頭受了一肚子氣,見他這副模樣,眼圈先紅了。
「你還知道回來!我在外頭讓人擠兌得抬不起頭,你倒好,連個正經任務都搶不上!」
顧雲崢扯著衣領灌了口涼水,壓著火氣:「少囉嗦!團長不讓上,我有什麼辦法?」
「不讓上你不會想辦法?」蘇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江屹川不是守在道上嗎?那種鬼地方,雨這麼大,誰知道哪天再塌一回。」
顧雲崢抬眼看她。
蘇茶咬著唇,一字一句往外擠:「咱們把家裡能湊的乾糧、乾柴往團部送,就說是二營支援搶險的心意;他江屹川在前面出風頭,咱們在後面攢苦勞。真要是道上再出點什麼事,團長心裡自有一桿秤。」
她說著就蹲下身,把炕櫃底下的半袋小米、兩包幹糧和一捆乾柴一一翻出來,齊齊擺在地上。
顧雲崢盯著桌上跳動的油燈,半晌沒吭聲,喉結滾了一下。
他抄起桌上燒酒抿了一口,辣得皺眉,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屋外雨聲嘩嘩,風把窗紙吹得啪啪作響。
忽然,遠處深山裡傳來一聲悶沉沉的響動,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土層底下裂開,震得窗欞微微發顫。
屋裡兩人同時停了手,齊齊望向門口的方向,面面相覷。
蘇茶手裡的針線啪地掉在地上。
顧雲崢捏著酒碗的指節一點點收緊,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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