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精益求精「磨」出好戲

  三天後，全員都在排練廳里。

  午後的日頭從高處的窗洞斜斜打進來，落在木台子上，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明晃晃的。

  小吳站在戲台上，又一次走完了大姨夫那一段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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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他沒有像頭兩天那樣急著停下來，而是順著這個角色的情緒，一直走到戲的收梢，才在台中間立住腳。

  等到小吳這一環節完畢，排練廳里安靜了好一陣子，沒有人出聲，包括台下的陳桂生。

  小吳終於扛不住這份沉默，小心翼翼開口問陳桂生。

  「師父，您倒是說句話啊。哪裡不行，您指出來，我接著改，接著練，練到您滿意為止。」

  陳桂生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老木椅上，目光落在小吳身上，久久沒有移開，看得小吳渾身都有點發毛的感覺。

  過了半晌，他臉上凝固的表情忽然鬆動了，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小吳，你這次演得不錯。大姨夫這個人物，算是讓你給演活了。師父很滿意，看來你這幾天沒少下功夫。」

  小吳愣了一瞬，像是沒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整個人繃著的勁兒一下子鬆了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氣。

  「師父，您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又得返工，心裡一直在打鼓。」

  陳桂生笑著站起身，「心裡頭繃著一根弦，戲才演得紮實。要是哪一天，你上台之前一點都不緊張了，那才真要出毛病。」

  小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我覺得咱們演得、唱得都越來越好了，不過主要還是師父劇本寫得好。有時候唱得好、演得好，本子的底子不行，那也是白搭。師父，您現在就是咱們的原創大師，整個戲班子能有您在，是大傢伙兒的福氣。」

  這話一落，趙大勇立刻直起身來，就差舉雙手雙腳贊同。

  「對對對，我也這麼覺著，主要是陳師傅的劇本寫得好！真沒想到陳師傅還會寫戲，上次是《女兒也是根》，這回是《女兒橋》，兩部戲都是咱們自家班子獨一份的出品，別處想學都學不來。」

  趙大勇越說越來勁，語氣里藏不住的興奮和期待。

  「不知道為什麼，我冥冥之中就是覺著，咱們往後要大火特火的。前幾年，淮劇被流行音樂、電影擠兌得不行，台下稀稀拉拉坐不滿人，我心裡頭涼過好一陣子。可自從《女兒也是根》一火爆，我就覺著那股子氣又回來了。前兩天我上街買菜，還聽見賣菜的嬸子哼咱們的調子呢！」

  一番話說得大傢伙心裡都熱騰騰的，排練廳里，一張張臉上都漾著笑意。

  一個個眼睛裡都亮著光，仿佛已經看見台下滿坑滿谷的人，聽見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班子像是上了發條，白天照舊出外場唱老戲，傍晚散了場，就重新聚到排練廳里排《女兒橋》。

  陳桂生把戲裡的每一句唱詞、每一個走位、每一處情緒的起落，都掰開了揉碎了，一點點摳給眾人看。大傢伙兒每天都在加練，沒有一個人喊一聲累。

  就這麼緊趕慢趕排了半個月，整本戲總算有模有樣，段落與段落之間也順下來了，再沒有卡殼、斷檔的地方。

  這天傍晚，陳桂生把所有人都招呼到台上，讓大家從頭到尾，完完整整走一遍台。

  鑼鼓傢伙一響，眾人抖擻精神，從第一場一路演下來，唱念做打，一氣呵成，連角落裡配樂的師傅都暗暗點頭。

  走完最後一個亮相，大家互相看看彼此，臉上都帶著幾分得意。

  趙大勇擦了把額頭的汗，迫不及待地湊到陳桂生跟前問：「陳師傅，您看下來，咱們這一遍，可以上台了吧？」

  陳桂生眉頭微微擰著，嘴唇輕輕咂了咂，半晌才慢慢搖了搖頭。

  「大勇，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覺著差一口氣。」

  「啊？」趙大勇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語氣裡帶著一些急切，「陳師傅，到底差在哪兒啊？這一遍從頭到尾多順溜，台詞沒吃栗子，走位沒撞人，情緒也到位了。我覺得已經夠好了，您會不會是要求太高了？」

  陳桂生眉頭鎖得更緊了，繞著台子走了半圈，又回到原處站定。

  大傢伙看他這副模樣，都有點摸不著頭腦。明明整場流程走得順順噹噹，一絲不差，怎麼陳師傅還是不滿意？

  排練廳里安靜了半晌，陳桂生才緩緩開口。

  「對！節奏太順了！」

  「節奏太順難道不好嗎？」

  「不好！整齣戲從頭到尾，一路順風順水地走下來，觀眾看得輕鬆，看完卻留不下分量。就跟吃飯似的，太順溜的菜，吃完抹抹嘴就忘了；得有點嚼頭，有點滋味，才讓人惦記。」

  「跟上次一樣，這戲裡得再加一點東西。劇情要有起有伏，人物有松有緊，有讓人揪心的地方，也有讓人鬆口氣的當口。這樣台下的人才抓得住，看完心裡頭才放不下。」

  「陳師傅，該怎麼改動呢？」趙大勇急切地問。

  「你們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陳桂生擺擺手，示意眾人先散了，他要一個人靜一靜。

  接下來的日子，陳桂生白天照常登台唱戲，晚上回到書房，一頭扎進那堆稿紙里，翻來覆去地琢磨。有時候寫著寫著，他會把筆一擱，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像是在心裡哼一段什麼調子。

  蘇婉卿半夜醒來，總能看見書房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映在門縫裡，影影綽綽的。

  白天排戲的時候，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一板一眼地摳走位，而是帶著眾人一遍遍重新走台，專門在幾處關鍵的節骨眼上停下來，調整停頓的長短，琢磨情緒轉折的輕重，有時一段戲反反覆覆走了七八遍，他才肯鬆口說一句：「這一遍對了」。

  就這樣又磨了半個月。

  某一日的傍晚，全本從頭到尾走完最後一折，鑼鼓收聲那一刻，台上台下都靜悄悄的。

  陳桂生坐在台下，久久沒有動彈，大家都捏了一把汗，心想著陳師傅大概又不滿意。

  半晌之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台中間，對著一屋子眼巴巴望著他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大傢伙兒，恭喜你們，咱們這一遍成了，《女兒橋》這戲可以上台了。」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轟」的，大家都歡呼了起來。

  趙大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太好了！陳師傅，我這就出去貼預告。」

  說完，他拔腿就往外跑，去張羅貼預告的事。

  廣而告之，陳桂生新戲《女兒橋》，下個月就開演了。

  告示在門口一貼出去，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似的，一個傳一個。沒過兩天，劇場門口就有人搬著板凳來排隊了。

  這一回排隊的人更多了，因為《女兒也是根》的影響力，戲迷們都衝著陳桂生這個人來看的戲。

  這天，趙大勇跑到陳桂生跟前，神神秘秘道：「陳師傅，現在大家都在傳一句話。」

  「傳我什麼了？」陳桂生臉上有些疑惑的表情。

  「外頭人都在說，陳桂生出品，必屬精品！」

  「哈哈哈，真的嗎？大家太抬愛了。」

  「不！陳師傅，您當之無愧！」

  日子一晃眼，到了《女兒橋》開演的前一周，所有的戲票已經賣得乾乾淨淨。

  等到開演這天晚上，天色還沒完全沉下去，暮色薄薄地鋪在街巷上，家家戶戶的炊煙剛散。

  陳桂生從劇場後門出去，繞了一大圈來到劇場前門的馬路對面。

  他看見劇場門口已經人頭攢動，嗡嗡的人聲混著瓜子花生的香氣，熱騰騰地涌在半空。

  看見這麼多戲迷都是衝著他的新戲，陳桂生感覺到渾身的血液都在奔涌。

  今晚，好戲即將開場。

  不多時，後台傳出三聲沉實的鑼響：「咚——咚——咚——」

  三聲鑼響，穩穩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門外的喧鬧一下子靜了。

  台側兩邊暗紅的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燈光落上戲台，金粉似的灑在檯面上。

  台下的觀眾知道，《女兒橋》要開唱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