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淮劇迎新聲,改革取得空前成功
三天後,閘北小劇場門口貼出了一張新海報。
上面寫著:「淮劇新腔專場——《水巷人家》」。
底下附上一行小字:「陳桂生領銜,全新的唱腔,全新的故事。」
海報貼出去兩天,買票的人寥寥無幾。經理站在門口抽菸,看著那張海報發愁。
陳桂生從後台出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愁!能不能對我自信點?」
「陳師傅,您大概有幾層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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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桂生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經理這個問題。
演出那天晚上,台下坐了不到四成,前排還是那幾個老面孔。
鑼鼓響了三聲,幕布拉開,陳桂生從側幕走出來。
「喲,陳師傅今天沒穿蟒袍,也沒戴髯口。」
「就穿了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拎著一把舊茶壺,怎麼看著像是剛從茶館裡走出來的老漢。」
台下人都愣了一下,看著陳桂生走到台中央,站定,開嗓唱。
《水巷人家》第一折——「離鄉」。
故事講的是一個蘇北漢子坐船到上海,在碼頭下船,拎著包袱站在十六鋪碼頭上,看著黃浦江上來來往往的船,不知道往哪兒走。
「包袱里裹著老娘縫的棉襖,口袋裡裝著婆娘塞的乾糧。十六鋪碼頭人潮湧,抬頭望不見家鄉的月亮……」
唱腔一起,台下那幾個老頭就直了腰。
「今天這調子不一樣,比之前的老調子亮,好聽!」
「調門往上翻,翻上去不飄,穩穩地落在板眼上。你們聽,陳師傅果然沒讓大傢伙兒失望。」
第二折——「找活」。
陳桂生唱的是那個蘇北漢子在碼頭上扛大包,一天掙三毛錢,晚上睡在棚戶里,棚戶破敗漏雨,需要拿臉盆接。
趙大勇扮的是工頭,花臉,嗓子粗,唱的是慶團圓調。一個老生,一個花臉,二人對唱。慶團圓調節奏明快,台下幾個老太太跟著哼起來了。
第三折——「安家」。
唱的是那個蘇北漢子攢了三年錢,租了一間亭子間,把婆娘孩子從蘇北接來。一家人擠在亭子間裡,吃了第一頓團圓飯。
這一段唱的是磨房調,陳桂生唱到「一家人擠在一張桌上吃飯,筷子碰筷子,碗沿碰碗沿」的時候,台下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唱到最後一句,嗓音又軟又暖,像是剛出鍋的米飯冒著熱氣。
沉默了幾秒,台下掌聲炸開。
陳桂生站在台上,朝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是我們戲班子的新腔專場,老調子還在,新調子是新寫的。大家覺得好聽,我就接著寫。覺得不好聽,回去我再改。」
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陳師傅,新腔好聽!」
陳桂生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第一場新腔演出之後,陳桂生有了自信心,決定做更大膽的嘗試。
他在新蘭橋調里加了一段流行歌的旋律,從《鄉戀》里化出來的。
趙大勇聽了,激動地拍大腿。
「陳師傅,這一段好。年輕人愛聽流行歌,先拿流行歌把他們引進來,聽著聽著,淮劇的調子就出來了。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聽進去了。」
孫長河在旁邊拉二胡,試了一遍,興奮得連連點頭。
「陳師傅,流行歌那一段用的是五聲音階,跟淮劇的調式是一個底子。你把底子鋪好了,二胡轉起來就不生硬了。」
陳桂生把譜子翻到下一頁,「劉師傅,你那把二胡,能不能歇一歇?」
劉師傅愣了一下。
「歇了二胡,咱們用什麼?」
「電子琴。」
「電子琴?那玩意兒是歌舞廳用的。咱們淮劇用它,會不會太突兀了?」
「劉師傅,淮劇的根在人身上,不在樂器上。二胡拉的是淮劇,電子琴彈的也是淮劇。只要唱的是淮劇的調子,用什麼樂器伴奏,那都是次要的。」
劉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把二胡放了下來。
「行!我去找人借一台電子琴!」
三天後,電子琴搬進了排練廳。
彈琴的是歌舞廳里請來的一個年輕樂手,姓周,二十來歲,戴一副墨鏡,頭髮燙了卷,當下年輕人最流行的造型。
小周看著譜子試了一遍,電子琴的聲音在小小的排練廳里迴蕩,跟二胡的調子疊在一起,厚的托著薄的,沉的托著亮的。趙大勇唱了一段慶團圓調,電子琴在底下鋪了一層低音,把整個音場撐開了。
「陳師傅,這味兒還是淮劇,可聽著像是大了好幾圈。」
「大了不好嗎?」
「好!好得很!」
第二場新腔專場,陳桂生把電子琴搬上了台。
那天晚上,台下坐滿了人,大家都是衝著「淮劇新腔」這四個字來的。
鑼鼓響了三聲,幕布拉開。陳桂生走出來,身後多了一台電子琴,旁邊坐著小周。劉師傅的二胡還在,但退到了後面。電子琴的聲音先起來,低低的,沉沉的,像水從地底下往上冒。
陳桂生開口唱的是新蘭橋調,這回的調子比第一場更亮,節奏更精巧靈活。
唱到中間部分時,流行歌的旋律轉進來,台下都安靜了。
掌聲響起時,戲班子都鬆了一口氣,掌聲比第一場響得多。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陳師傅,再來一段!」
陳桂生站在台上,朝底下鞠了一躬。
「好,那我再來一段。」
......
散場的時候,不少年輕人都擠到了台前,仰著頭問陳桂生。
「陳師傅,您這個淮劇跟我在收音機里聽的不一樣。收音機里那個我聽了犯困,您這個我聽了想跟著唱。」
陳桂生低頭看著他。
「收音機里的是老調子,我這是新調子。老調子好聽,新調子也不賴。」
「陳師傅,下回還有嗎?」
「有,下個禮拜還唱。」
「那我下回還來。」
陳桂生晚上回到永興里的住處,蘇婉卿在燈下等他。桌上擺著熱好的飯菜,還有一壺燙好的茶。
「桂生,快把鞋子脫了,泡進熱水盆里。」蘇婉卿溫柔地看著他,「我都聽說了,今天坐滿了。」
「嗯。除了老人家,年輕人也來了。後排站著好些個穿喇叭褲、燙頭的男男女女。」
蘇婉卿笑了。
「還是你厲害!」
「婉卿,你說得對。老百姓的耳朵變了,咱就得跟著變。今天來的那些年輕人,他們聽了覺得好聽,說下周還來。我打算接著改,電子琴加了,還可以加架子鼓。我還想試試琵琶對位,再加一把小提琴。」
蘇婉卿笑著說:「只要淮劇的根在,你改什麼我都聽著。」
三天後,上海一家報紙登了一篇報導,標題是《閘北小劇場淮劇新腔受歡迎》。
文章不長,只有幾百個字,說陳桂生把流行音樂元素融入淮劇唱腔,吸引了年輕觀眾,為傳統戲曲的生存探索了一條新路。
這篇報導被全國好幾家報紙轉載了,沒過多久,陳桂生就收到了好幾封信。
一封是南京淮劇團寄來的,問新腔的譜子能不能寄一份過去。
一封是鹽城文化館寄來的,說要派人來上海學習。
還有一封是從淮安寄來的,寫信的是陳桂生年輕時一起搭過班的一個老藝人。
信上只有一句話:「桂生,你改得好。我聽了電台的錄音,都哭了。」
陳桂生把那封信折好,放在了抽屜里。
小吳來了,他聽說師父改革淮劇的事,迫不及待過來了。
「師父,您上報紙了。」
「小吳,我正想找你,我打算組一個新班子,招幾個年輕人。會彈電子琴的,會打鼓的,會拉小提琴的。唱淮劇的底子要有,可別的也要會一點。你歌舞團那邊,認不認識這樣的人?」
小吳想了想。
「我認識幾個,有一個彈鍵盤的,跟我關係不錯。他以前學過評彈,改行彈流行歌。還有一個拉小提琴的,在歌舞團待得不順心,這陣子還想著找新路子。」
「小吳,你回頭就幫我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加入我們的新班子。」
「行!我明天就去問!師父,我看了報紙,他們說您是『淮劇改革的先行者』。」
陳桂生笑著擺了擺手。
「什麼先行者,我就是個唱戲的。戲沒人聽了,我就想辦法讓人來聽。變著法子來,只要他們坐進劇場就行。」
「師父,您說得對。板眼不能亂,可調子可以改。」
陳桂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吳,你還記得師父的話,我以為你在歌舞團早就忘了。」
小吳笑了,「哪能夠呀!淮戲是我的命,我在歌舞團是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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