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來路說不清的,一律不收
羅建國的手僵在半空。
「為啥?」
李谷年從帆布包里翻出一本舊帳簿。
「十二筐貨,每一筐的來源地塊、採收人、採收日期、加工人、覆核人,全部可查。」
「成都藥材總站收貨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核驗來源。能對上的,收;對不上的,退。」
「鐵路託運走的是正規手續。」
「貨到成都,萬一混了一筐盜挖林場的東西,被鐵路公安或者藥材站查出來,是什麼後果?」
羅建國的臉色變了。
「整批貨扣押。」李谷年的聲音沒起伏。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杜國平幫咱們爭來的貨運關係,一次就廢了。成都總站的信任,一次就沒了。」
「打通一條渠道要半年。毀掉它只要一筐爛貨。」
羅建國的嘴張了兩下,話堵在嗓子裡。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本台帳,又看了看李谷年的臉。
半晌,他把涼茶缸子放下了。
「我想岔了。」
孫來福來得很準。
倉房那邊剛談完收貨的事,他就從院壩外頭拐進來了。
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鄰村姓馬的和姓錢的,一人提著一個編織袋,袋口扎著麻繩。
「谷年!」孫來福的臉上堆著笑,熱絡極了。
「聽說你這邊要收貨?好事啊!我這有幾家老鄉,手裡攢了些藥材,品相不差,你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朝身後兩人招手。
編織袋在院壩的石台上打開了。
裡面是散裝的藥根,品種雜,有黃連,有黨參。
根須上帶著泥,沒洗乾淨,也沒分級。
「都是山里采的,地道貨。」孫來福拍了拍編織袋。
「你現在渠道通了,順手帶上一批,大家鄉里鄉親的,互相幫襯嘛。」
「你那邊加個價往省城一發,兩頭都賺,何必卡那麼死?」
院壩里多了幾個看熱鬧的。
何秀蘭從倉房裡出來了。
她手裡抱著那本台帳,走到石台邊上,把台帳翻開,立在藥材旁邊。
「規矩擺在這兒。」
「進咱們倉房的貨,每一筐都得填這張卡。」
「採挖人是誰,哪個村哪個組,哪天在哪塊地采的,白紙黑字寫清楚,本人按手印。」
「你這批貨,誰采的?哪兒采的?有登記沒有?」
孫來福的笑僵了一瞬。
「山里采的嘛……誰記那麼細?」
「哪座山?」何秀蘭追了一句,「你自家的自留山?還是集體林?還是國有林區?」
孫來福的眼神飄了。
旁邊姓馬的往後退了半步,姓錢的低頭看自己的編織袋,不說話。
「反正不是偷的。」孫來福乾笑了一聲,「你總不能讓人家上山采個藥還帶戶口本吧?」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嗤了一聲。
張家老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擠進來了,胳膊抱在胸前,嗓門照舊不小。
「老孫,上回你說人家撈獎金,結果人家一分沒多拿,這回你又來。」
「你肚子裡那點彎彎繞,全村誰看不明白?」
楊二叔扛著鋤頭路過,頭也沒回,扔了一句:「每次都想搭順風車,車票都不捨得買一張。」
笑聲零星響起來。
孫來福的臉漲紅了。
他彎腰把編織袋重新紮上,拎起來,朝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三個人一前兩後地往院壩外走。
人散了。
李谷年站在石台邊上,看著何秀蘭收台帳。
「何嬸,把這個規矩正式定下來。」
何秀蘭抬頭看他。
「從下個月起,每月初十、二十五,在村口設固定收貨日。」
「面向周邊各生產隊,只收三類東西,農戶自家採集的菌菇、合規藥材、自產農副。」
「每一筆登記採挖人姓名、村組、品種、數量。你管帳本,建國哥管運輸對接。」
他把台帳接過來,在封底的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遞給何秀蘭。
何秀蘭看了一遍,點頭。
「收貨標準呢?」
「分級標準照咱們倉房現有的來。達標的收,不達標的退回去讓人家回去處理乾淨了再送。」
李谷年頓了一下。
「來路說不清的,一律不收。這條沒有商量餘地。」
羅建國從堂屋裡探出頭來。
「那我明天就跑一趟周邊幾個隊,把消息放出去?」
「放。」李谷年說。
「把收貨日的時間、地點、品種範圍、登記要求,寫一張告示貼到各隊的公示欄上。」
「字寫大點,不識字的讓隊長挨戶通知。」
騾車從溝口回來的第二天清早,李谷年就把周小勇和老張叫到了值班室。
桌上攤著巡護記錄本,翻開的那頁上畫著五個紅圈。
「貨發走了,但山上的事一天沒完。」
李谷年用鉛筆把五個紅圈依次連起來,線條從溪溝上游出發,沿著獸道拐進山樑北側的密林,最終消失在過火區邊緣。
「這條線路被人踩熟了。間隔越來越短,上個月十天來一次,這周三天就來了兩次。」
周小勇咬著嘴唇看地圖,一拳砸在膝蓋上:「逮不著人,只看見腳印,憋得慌。」
「急不得。」李谷年把記錄本合上。
「王德標那邊在攢證據,咱們的任務就是盯住,記清楚,別驚動。」
「夜班巡護的路線再調一次,每晚隨機換,讓對方摸不准咱們的規律。」
老張蹲在門檻上:「溝口那個暗哨點我再加一個人。」
「行。」
李谷年站起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掛。
「過火區蟲卵第三輪複查的數據出來了沒有?」
「出了。」周小勇翻開另一本記錄,「核心區密度又降了一成半,緩衝區還是零新增。」
「技術科的人說再保持兩周,基本能確認控制住了。」
李谷年點了下頭,沒多說。
第九天。
公社郵遞員老馮騎著那輛掉了半截擋泥板的永久牌自行車,顛進了扎瓦溝子。
他在李家院壩門口剎住車,從綠帆布郵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正面印著川西藥材總站幾個鉛字,左下角蓋著鮮紅的公章。
「李谷年的掛號信,簽收。」
羅建國正在院壩里劈柴。
斧頭還舉在半空,聽見川西藥材總站,三步躥到門口。
「我來我來!」他搶過簽收本,龍飛鳳舞簽了名,把信封拿到手裡。
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封口,又翻回正面,手指頭搓著信封邊角,不敢拆。
「谷年!信!省城來的!」
李谷年從倉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石灰粉。
他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手,接過信封。
第一頁是公函。
第二頁是一份採購清單。
李谷年從頭看到尾,沒出聲。
羅建國在旁邊伸著脖子,眼珠子恨不得貼到紙上去。
他直接扯著李谷年的袖子:「到底咋說的?合不合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