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按規矩辦,不求情
王二柱不說話了。
錢算盤坐在旁邊,頭低得快埋進膝蓋里。
第二天一早,公社來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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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公社管治安的幹事老羅,騎了一個半小時的自行車,褲腿上全是泥點。
他帶了一個本子、一支筆,在值班室坐了一上午。
錢算盤先扛不住。
他開始還咬死陪朋友進山看看,說得理直氣壯。
老羅沒搭理他。
把登記本翻到新一頁,慢慢寫。
寫一行,停一下,抬頭看他一眼,再低頭接著寫。
錢算盤的眼珠子跟著筆尖走,越看越慌。
等老張把三夜的記錄擺出來。
第一夜的鞋印測量數據、第一夜標樁被拔起重插的照片、第三夜現場鐵鍬上的土樣和被毀苗床的對比。
錢算盤的腿開始抖。
「你鞋底的花紋,跟第一夜鐵絲網外的腳印一模一樣。」老張把一張拓印紙推到他面前。
「那天晚上你就來過。不是第一次。」
錢算盤的臉垮了。
他張了幾次嘴,最後蹦出來一句。
「我就是帶路……他說進去看看值不值得,我就帶他走了一趟……」
老羅的筆停了。
「看什麼值不值得?」
錢算盤閉嘴了。
但他的眼神往王二柱那邊飄了一下,又飄回來。
老羅什麼都沒說,在本子上畫了一道橫線。
王二柱靠在牆上,一夜沒睡的眼睛布滿血絲。他知道這次鬧大了。
林場記錄在案,公社來人做了筆錄,一樣一樣擺在那兒,抵賴不掉。
盜伐林木、破壞集體生產設施,這兩條哪一條落實了,拘留是輕的。
他開始想別的路。
當天下午,王二柱的婆娘秦桂花出現在李家院門口。
她沒進院子,就站在門檻外面,先是拍門,沒人應,就蹲在門口哭。
哭得大聲。
嗓門亮,調子拖得長,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翠香姐,你開開門,我們家那個死鬼做了糊塗事,我知道他不對。」
「可他要是被關進去了,家裡老的小的誰管啊。」
隔壁的嬸子從院牆後面探了個頭出來,看了兩眼,又縮回去了。
秦桂花哭了一陣,見沒人應門,換了路數。
聲音軟下來,帶了哭腔和鼻音。
「翠香姐,咱兩家幾十年的鄰居了……」
「你家谷年有出息,在外頭見過世面,跟林場那邊說句話不費事……」
「你給他發個電報,就說讓他跟高場長通個氣,別往大了整……」
院門裡沒有聲音。
劉翠香站在門後面。
她聽見了每一個字。
她一輩子最怕這個。
怕別人哭,怕別人求,怕看見人家日子難過。
村里誰家揭不開鍋了上門借米,她自己餓著肚子也要勻出半升。
誰家孩子生病沒錢看,她把攢了三個月的雞蛋錢掏出來塞過去。
丈夫死後這些年,她靠這份心軟在村里站住了腳,沒人欺負她,也沒人說她壞話。
可今天不一樣。
秦桂花的聲音還在門外轉:「翠香姐,我給你磕頭了……」
劉翠香閉上眼睛。
眼前閃過的不是秦桂花的臉。
是兒子。
是李谷年天不亮就往山上走的背影。
是他蹲在藥圃里一根一根插標樁的手。
是他在灶台前把那張介紹函攤給她看時說的話。
「媽,這是正經事。」
是何秀蘭搬著藥材冊子夾在胳膊下面往自己屋裡走的背影。
是周小勇半夜帶著黑子在院牆外面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是老張蹲在鐵絲網旁邊,用手指點著斷口說剪的時壓低的聲音。
這些人,拿命在守的東西。
王二柱半夜扛著鐵鍬去毀。
劉翠香的手從門閂上鬆開了。
她沒有開門。
她轉過身,走回堂屋,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兩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院門外,秦桂花又哭了一陣,沒人應。
哭聲漸漸小了,腳步聲遠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谷月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看著母親的背影。
九歲的小姑娘不太懂剛才發生了什麼,但她看見母親的肩膀在抖。
「媽。」
「沒事。」劉翠香的聲音很輕,「去做作業。」
消息輾轉了兩天才到成都。
招待所前台的小姑娘拿著電報單子找到李谷年的時候,他正和顧懷山在總站樓下的院子裡核對第一批試供的品種數量。
李谷年接過電報,展開。
紙條不長。
「王二柱夥同外人毀苗床被抓。林場公社已處理。家中平安。」
落款是高志遠的名字。
羅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當場就變了。
「咱是不是趕緊回去?」
李谷年沒說話。
他拿著那張電報紙站在梧桐樹底下,樹葉的影子碎在他臉上,光一塊暗一塊。
顧懷山站在兩步之外,沒湊過來看,但電報這東西,急事才發,他心裡有數。
羅建國又催了一句:「谷年,苗床都被人毀了。」
「毀了多少?」
羅建國愣住。
「電報上寫的是毀苗床,沒寫毀完了。」
李谷年把紙條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個方塊。
「老張蹲了三夜才動手,說明他是等人贓俱獲才收網。苗床毀了兩壟,不是全毀。」
他把電報方塊塞進襯衣口袋裡。
「林場公社已處理。六個字。說明高場長和公社都介入了,程序在走。」
羅建國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李谷年轉身走回院子裡的石桌邊,從挎包里抽出紙和筆。
「回一封。」
「按規矩辦,不求情。」
羅建國探頭看了一眼那六個字,愣了很久。
「你不回去?」
「老張知道怎麼守山,高場長知道怎麼走程序,何嬸知道加工點的帳冊一本都不能少。」
李谷年把筆帽蓋上。
「我回去,也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把該做的事做完。」
羅建國的嘴合上了。
顧懷山最後一次翻開那份試供清單的時候,辦公室里除了他和孫主任,只剩李谷年一個人。
羅建國被孫主任的科員帶去倉庫那邊看包裝規格了。
鐵路託運對外包裝有要求,麻袋的縫口方式、綑紮繩的材質、每包的標準重量,都有章程。
羅建國拿著個小本子,跟在科員後面一樣一樣地抄。
顧懷山的鋼筆在清單最後一行劃了一道橫線,抬頭。
「黃連,特等,首批五十斤。天麻,一等,三十斤。重樓,一等,二十斤。干菌、木耳、筍乾另列,走食品渠道,不混在藥材單子裡。」
他把清單推過來。
「數量不大。」
李谷年接過來看了一遍,沒有異議。
五十斤黃連加三十斤天麻,擱在總站每年幾十噸的採購量里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但他清楚,第一批試供要的不是量。
「第一次要的不是量,是規矩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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