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六十天的約定，還算數嗎？
會議室清場。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
沈希臉色難看，一個人坐在主位上。
剛才那些話說得擲地有聲，可數字不會騙人。
工期提前兩個月，物料追加、勞務追加、設備租賃追加。
粗算下來，資金缺口一億兩千萬。
誠海集團帳面流動資金不到四千萬，銀行授信額度還剩八千萬，但走審批流程最快也要兩周。
兩周。
趙澤成簽的補充協議上，違約金從九月三十日開始計算。
時間不等人。
……
深夜十一點。
總裁辦公室的燈是整棟大廈最後一盞亮著的。
沈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Excel表格，刪了改，改了刪。
桌上擺著三個喝空的紙杯，咖啡漬在杯底結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跡。
她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
一個一個打。
「周總，西郊新城項目需要一筆短期過橋資金……」
「沈總，不好意思，最近資金面緊張，實在幫不上忙。」
「趙行長，誠海在貴行的授信額度能否提前啟用……」
「沈總裁，審批流程不能跳，你也理解。」
「劉總，我們之前合作供應鏈金融那筆……」
「希希啊，不是我不幫，陳家那邊剛跟我們談了個大單子，這個節骨眼上……你懂的。」
手機放回桌上。
十七通電話。
沒有一個人接住。
金海商界的潛規則很簡單。
沈振雄和陳家聯手劃了一條線，線這邊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沒有人願意為了一個隨時可能被罷免的女總裁得罪兩座大山。
沈希關掉Excel，屏幕暗下來，辦公室里只剩桌燈的光。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兩個月前定下的規矩還刻在記憶里，六十天，互不干涉，各自證明自己。
她不想打這個電話。
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永遠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人。
但如果不打，西郊項目就是一顆定時炸彈，炸掉的不只是她的位置，還有項目上幾百個工人的飯碗。
沈希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來，張天的號碼在通訊錄最頂端。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秒，按下撥號鍵。
兩聲。
接通。
「張天，你能來一趟誠海嗎。」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我需要你的幫忙。」
……
四十分鐘後。
張天坐在總裁辦公室的沙發上，聽沈希把西郊項目的困局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補充協議、違約金條款、資金缺口、十七通被拒的電話。
她沒有添油加醋，沒有訴苦，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張天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六千萬。」
沈希抬頭。
「天虎安保那筆委託酬勞，六千萬，可以先調過來補西郊項目的周轉缺口。」
他往前坐了坐，手肘撐在膝蓋上。
「剩下的六千萬敞口，我出面做個人擔保，對接外部投資人。我手上有幾條線，能在一周之內談下來。」
沈希愣了兩秒。
六千萬。
那是天虎安保從零開始拼到現在最大的一筆收入。
張天要把它全部拿出來，填進她的項目里。
胸腔里湧上來一股熱流，堵在喉嚨口，酸得她眼眶發燙。
但幾乎在同一瞬間，另一幅畫面衝進她腦海。
訂婚宴上，林昭雪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落在張天身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林家的全部資源，隨時為你調用。」
發布會上，林昭雪再一次出現，一句話讓韓如龍簽下還款協議。
六千萬。
林家隨手拿得出來的零頭。
沈希的嘴唇動了。
「這筆錢……是你自己的，還是林家給你的支持？」
話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冷了下來。
張天的表情沒有大的變化，但嘴唇抿緊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從隨身帶的背包里抽出一台平板，打開，屏幕轉向沈希。
天虎安保的經營後台。
合同管理頁面：城西綜合體安保合同，簽約金額兩千萬；顧承岳私人護衛委託，簽約金額六千萬；零散安保服務合同十四份，累計金額三百八十萬。
銀行流水頁面：每一筆佣金到帳時間、金額、對方戶名，一條一條排列。
支出頁面：員工薪資、社保公積金、辦公租金、設備採購、車輛維護，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有對應的憑證編號。
帳目乾淨得像一塊剛擦過的玻璃。
沒有任何一筆來自「林氏資本」的轉帳。
張天把平板放在茶几上。
「沈希。」
張天格外認真地說道。
「我答應過你，要憑我自己的力量站到你身邊。這些錢，每一分都是天虎自己掙的。我沒有動過林家一分一毫。」
沈希盯著屏幕上那些數字。
一行一行看過去，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
帳目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在說同一件事。
這個男人從當司機的第一天起，就在一磚一瓦地建他自己的城池。
不靠任何人。
沈希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泛著一層水光。
「對不起。」
她站起來，朝張天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頭髮從肩膀滑下來，遮住半張臉。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在拼命往前走，我卻還在用偏見揣測你。」
她直起身，看著張天。
「張天，對不起。」
張天看著她的眼睛。
連日被家族算計、被資本重壓逼到牆角、十七通電話被拒、深夜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
這些東西全寫在她眼底的紅血絲里。
她不是故意傷人。
她只是被逼到了一個連信任都快要碎掉的角落。
張天點了一下頭。
「方案敲定了，明天開始執行。你去休息。」
……
誠海大廈樓下。
深夜的街道安靜得只剩風聲和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輪聲。
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天邁出第一步。
身後衣袖被拉住了。
力道很輕，輕得他只要再往前走半步就會掙脫。
但他停下來了。
轉過身。
沈希的手指捏著他西裝袖口的邊緣，指尖微微蜷曲。
臉頰上浮著一層緋色，在路燈底下看得很清楚。
她抬起眼，輕聲問道。
「那……六十天的約定，還算數嗎？」
張天低頭看著她的手。
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拉著他衣袖的手。
掌心覆上去，手指收攏，握得很緊。
「一日都沒有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