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空空如也
她加力,銅刃在凹縫裡切。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第三節歪了,瓷面上崩出一道縫,白的髓從裂縫裡滲出來,稠的,暗白色,跟腕骨裂口吐出來的一個樣。
「它空了就脆。」賀二說。
又一下。斷了。
第三節竹節根滾落在膝蓋上,斷口處骨髓慢慢洇開。兩寸變一寸半。第一節還連著根部,第二節接著第一節,斷的是最外面那截。
「還會長。」賀二把斷掉那節撿起來擱在裁紙殘片上,白的擱在黃的上面,「吃了多少長多少。」
賀停舟左手伸過來,指尖碰了碰第一節根。根沒躲。
「它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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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食指指甲縫裡那根粉須探出來,須尖碰上竹節根第一節,兩根白的纏到一起,須尖卷著根往指甲縫方向吸,像在喝什麼。
「它在吃你的須。」沈瞧看著。
「須是金色餵過的。它吃這個就不吃你的骨頭了。」
竹節根慢慢變細,從筷子芯縮成棉線,再縮成須。白須從她中指斷口處往回抽,縮進指骨里。
「縮回去了。」
「歇夠了又頂。吃了他的須,夠撐一天。」
一天。
她低頭看中指,指甲蓋沒了,指骨露著,白的,捏上去還是軟的。又響了一聲。
「碎了。」她說。
賀停舟知道。「碎了就廢。」
跟賀長宣那隻手一樣。雖然不是整隻,但也是一根指頭。
她拿紗布纏上去。白的紗布裹了一圈,指骨是空的,紗布便陷了進去。
「纏著也沒用。」他說。
「擋灰也好。」
夜裡兩點。整棟樓只剩走廊盡頭一聲一聲的推車響。
沈瞧自己把紗布拆了。指尖碰到中指那一節,指腹先反應過來隔著三層紗布的地方,有一股青氣。
她拿牙咬開紗布結,一圈一圈拆。最後一層粘在指骨上,揭的時候帶了一點皮下來。不疼,她沒知覺。
指骨露出來。
昨天還是瓷白的。竹節根縮回去之後,骨頭表面白的底下透出一層青,從骨節縫裡洇出來。三節指骨,兩道關節縫,縫裡吃著青。
「青了。」聲音在喉嚨里滾了一下,她舔了舔嘴唇。
賀停舟的手先過來。左手手指搭上她中指指骨,碰了關節縫那道青。
「涼的。」他拇指摁了一下骨縫,沒松,「是死。」
骨頭在死,青是死的前兆。跟賀擇灰血入心之前一樣。賀擇的血是灰的,她這個是青的。灰比青深一步,青再走一步就是灰。
「它往心走了。」沈瞧咬唇,「往心走不是青,往心走是灰。青是路上,路上就還在走。」
「走到哪兒了?」
她拿手指順著中指往掌根方向摸。掌指關節過了,掌骨沒青,還是白的。但掌骨側面靠近無名指那側,有一道淺的痕跡。
「到掌骨了。」
賀二蹲在床邊,手機屏幕的光打在那道淡青上,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到掌骨了就快了。」
「多快。」
「中指到掌骨一天。掌骨到腕骨半天。腕骨到橈骨——」
「橈骨已經有了。」
「橈骨有了就並排。兩根一起走,一根從腕骨來,一根從中指來,在橈骨匯合。匯合了就粗。」
粗了就堵。堵關節。腕關節、肘關節、肩關節,每到一個關節卡一下,卡著吃,吃空了就過去。
「吃空一個關節多久?」
「腕關節吃了兩天,吃空一寸。掌指關節吃了半天,吃空了指骨。肘關節比腕骨大三倍——」
「一周。」從掌骨到腕骨半天,腕骨到橈骨已經有了,橈骨到肘關節一周,肘關節到肩關節——
「肩關節比肘關節大。」賀停舟接了一句。
沈瞧看向他,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大一半。吃空要十天。」
十天到肩。從肩到鎖骨兩天。鎖骨到心——
「到心一天。」
她算了算。正月二十九,今天。到心最快二月初十。
十二天。
「金色回來要一年半。」賀二想清楚了。
「一年半對十二天。」沈瞧把紗布重新纏上去,白的紗布裹住青的指骨,從裡頭透出一層青,「差遠了。」
賀停舟拿右手食指伸過來,指甲縫裡那根粉須對著她中指紗布,須尖碰上去,隔著紗布卷著指骨。吸。
吸了三下,須尖縮回去。沒吸動。
「吸不動了。」他說。
「為什麼。」
「它換了。竹節根縮回去了,但根還在裡頭,變成青的。青的不吃金色,金色餵不動青根。」
「青根吃什麼。」
「吃血,骨頭和髓。」
拿他的血餵還不動,得拿她的血餵。
「拿什麼壓?」她問。
「銅壓不住青。銅克銀,銀根換了白須,白須換了青根,青的不怕銅。」
「怕什麼。」
「怕金。金色沒了。」
「金色沒了就拿銅金。」
賀二把銅牌翻過來,背面符文,銅鏽綠,但刻痕里有一道金粉。師父刻符的時候拿金箔碾碎了摻進去的,卡在凹痕里。
沈瞧看了一眼,「金粉鎮根。鎮得住試一下。」
賀二把銅牌背面朝上,金粉那面壓在她中指紗布上。隔著紗布,金粉碰著青根。
紗布底下青的那塊顫了一下。洇開了一點,但沒縮。
「鎮住了不往大里長,但沒縮回去。」
「不往大里長就撐著。撐多久?」
「看金粉多少,符文里那點夠撐一天。」
一天以後金粉磨沒了,青根又長。長了再壓,壓到沒金粉,就真的全沒了。銅牌廢了就跟銀簪一樣。
「師父還有沒有。」她抬頭。
師父在走廊里,拐杖聲停了。站在門口。
「沒了。就這一塊。」
「金粉磨沒了就拿別的。」
「拿什麼。」
沒人說話。賀長峰在窗邊,開口喚,「賀長淵。」
「賀長淵骨頭裡全是金色,他餵了二十年。」
「他骨頭裡又不是金粉,能怎麼取?」
「取不出來。他在井底,鎖著。」
賀長宣和賀長淵,兩個鎖。賀長淵拿自己當鎖,餵了二十年金色血,骨頭裡全是金色。核碎了鎖碎了,根沒斷。他還在井底。
「取不出來就拿別的。拿什麼?」
還是沒人說話。
賀停舟的手指還搭在她中指紗布上。金粉壓著,青的沒長。但紗布底下溫的,青根活著。
「它活著就等。」他語氣堅定,「等它死。」
「反正吃骨頭又吃不完。」
「吃完了骨頭就碎了。碎了人就——」
沈瞧沒說下去。
賀二把銅牌從紗布上拿開,看了一眼。金粉磨掉了一層,凹痕里還剩一點黃的。
「還有一點。撐半天。」
半天。
沈瞧心底已經有了打算。她重新纏好紗布。元寶從床底下鑽出來,貓鼻子湊近紗布嗅了嗅,這次退了一步,尾巴炸了。
「貓怕青。貓認得青,見過賀擇。」
賀擇。灰血入心時貓見過。
「灰了就到心了。到心就——」
「就死。」不用他繼續說下去,沈瞧直接完形填空好了。
她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頭試圖以這種方式緩解緊繃的情緒狀態。
安靜了一會兒,竟然是賀停舟先一步睡了。他擱在毯子上右手,食指指甲縫裡那根粉須縮著不動。賀二手機屏幕暗了,靠著牆閉眼。賀長峰依舊在窗邊。
沈瞧閉眼仔細感受身體的異常。中指紗布底下,很明顯能感覺出青的那層在洇。
紗布底下那道青從骨縫裡漫出來。沒再往掌骨方向,而是往回走。從中指往手心走,青的細線沿著掌紋。
它不走骨頭了,開始走皮。
皮比骨頭軟,走皮比走骨快十倍。
凌晨四點,金粉磨沒了的時候她沒睡著。
眼睛閉著,很清醒能感覺到中指一直在燒。有人拿香頭點在紗布底下一點一點往下按。
她把手抽出來看。
白底下透出來的墨洇開了,還在不斷往回走,從中指指根往掌心那道最長的掌紋里鑽。頭髮絲那麼細一道,沿著掌紋的溝槽彎彎曲曲地走。
沈瞧拆了紗布。中指指骨上那層青薄了一層,從骨頭裡退出來,走到皮上。皮比骨頭軟,走得快。
「走皮了。」她提醒一句。
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兩個字已經耗幹了她此刻的精力。沈瞧已經一夜沒喝水,嘴唇都黏在了一起。
賀停舟的手先過來。他沒睡,眼睛睜著,手指碰她掌心那道青線,碰上去,手指縮了一下。
「麻的。」他說。
「麻的?」
「像過了電,皮底下有東西在走。可惜走的不是血,是根。」
根從骨頭裡出來,走到皮里,皮底下沒骨頭擋著就走得快。她拿手指沿著掌紋摸過去,皮底下鼓得像蚯蚓在皮底下爬,仿佛一節一節的竹節根從骨頭裡鑽出來,鑽進皮肉里順著掌紋走。
「它鑽皮比吃骨頭快。」
沈瞧看著那道青線從掌心往手腕方向走,剛才還在中指指根,現在過了掌心中心,往腕橫紋去了。「半分鐘走了一寸。」
「十分鐘到腕骨,到了就匯合了。」
橈骨側面那根銀根吃了兩天骨頭,吃出了一寸裂口。現在皮下的青線從掌心往腕骨走,走到腕骨跟銀根匯到一起。兩根根匯合。
賀二慢慢挪過來,拿手機光照沈瞧的手掌心:「匯合了就粗了,就要拱皮了,皮薄,根粗了就兜不住,拱破了會出來。」
她拿手指按掌紋里那道青線,按下去,蚯蚓一樣的根在皮底下拱,按一下它往旁邊挪一點,沒縮回去也按不住。
「皮底下沒骨頭擋,按下去它往旁邊走,直接都散開了。」
一根散成幾根,從掌紋主路分叉往手指縫裡走,往生命線、感情線、手腕橫紋走。她攤開手掌,掌心裡青的,一道了,是網。
跟之前銀網一樣,但銀網淺,在血管壁上,這個在皮底下,在肉里。青的網從掌心鋪開往五個方向走。中指已經廢了,現在往食指、無名指、小指、拇指、手腕。
「五根。」她說。
「五根,五個方向。銀網在血管壁上,這個在皮肉里。銀網淺,這個深。銀網砍得斷——」
「砍不斷。」她拿銅刀,刃口對著掌心青網最粗的那根砍下去。皮劃開了但也控制著力道,導致傷口並不深。血珠慢慢冒出來,在皮底下往旁邊滑了一下。
「皮底下滑,」賀停舟提醒她。「砍皮砍不到它。」
「拿針挑。」她拿消毒的縫衣針,針尖對著那根青線扎進去,青線顫了一下,沒斷。沈瞧眉頭緊皺,她只覺得像扎在一根橡皮筋上一樣,扎進去了,問題是挑不起來。
「它跟肉長一起了。」
長在肉里了。拿針挑不動,拿刀砍不到,拿銅壓不住,拿金鎮不住。
沒人說話。
賀停舟的手指碰她掌心,按在青網上。青線碰到他手指,沒躲,須尖從指甲縫裡探出來,卷上去,卷著青線。
「它在吃。」沈瞧說。
「在吃,吃青線,吃青線就吸。」須尖卷著青線往指甲縫裡吸,青線從她掌心裡被拽著往他手指方向走,一截一截地被吸過去。吸了三寸,掌心青網中心那根細了一圈。
「吸得動。須是金色餵過的,金色克青,青根怕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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