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要半天
「慢半天。從底下走要拱穿指甲才能出來,指甲硬,拱穿要半天。」
半天以後須從中指出來。沈瞧才把剪刀放下。賀停舟右手食指指甲縫裡,粉須縮著,昨天吃了血,現在又隱隱有些白了。
血消化了就又餓了,餓了就需要再餵。無底洞一樣。她拿銅刀劃了一下食指,痂又挑開,血珠冒出來,滴在他指甲縫上。須尖彎過來卷著血珠吸了,粉了以後縮回去。
「又撐半天。」
兩個人靠著床,銅牌壓著,裂口封著,白線在指甲底下走。元寶從床底下鑽出來,貓鼻子湊近她中指嗅了嗅白線,爪子搭在她指根上,沒拍沒舔,就蹲著看著。
「貓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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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盯著它,盯著就不讓它出來。」
中午。元寶突然跳起來。中指指甲蓋底下那道白線猛地拱了一下,指甲蓋翹了。根頭探出來,扁的,沾著一點粉,是甲床底下毛細血管被頂破的血,混在白根上。沈瞧拿手指按住指甲蓋,按下去了,沒掉。但根頭還在往外頂,一拱一拱的,跟心跳一個頻率。
賀二面色難看,「拱穿了就要出來了。」
「須出來就長,長了就吃,吃完就空,空了又裂。」
「最後又繞回來了。」
賀停舟的手過來,食指指甲縫裡那根粉須動了動,朝她中指的方向彎了彎。
「它認。」他說。「我骨頭裡的根認你骨頭裡的根。同類。」
「同類就並排。」一根在他指頭裡,一根在她指甲底下,隔著空氣,根頭朝根頭。
沈瞧拿剪刀尖抵著指甲蓋邊緣,輕輕撬了一下。指甲蓋鬆了卻沒掉,但根頭拱得更快了。
「別撬了。」賀二說。「讓它自己拱,你撬急了它從旁邊穿,穿到肉里比穿指甲疼十倍。」
她把剪刀放下。咚。骨頭裡又響了一聲。不是腕骨,是中指的指骨。根頭拱的節奏跟咚聲對上了。咚一下,拱一下。
「它踩著拍子走。」
「踩著走就快。」
「多快?」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從指甲蓋底下拱穿出來,須尖探出來,吃。吃指骨。指骨比腕骨細,吃得快,空得快,裂得快。
「半個時辰以後呢。」
「半個時辰以後須出來了,吃指骨,指骨空了裂,裂了碎,碎了——」
「就廢。」
中指廢了。跟賀長宣的手一樣。一根一根廢。
「廢了就截。」
「截了它從腕骨再長。」
「截到哪兒長到哪兒。」
「截到心。」
「心廢了就——」
「就死。」
安靜。賀停舟的手指碰了碰她中指指甲蓋,按在翹起來的地方。根頭拱了一下,頂在他指腹上。他沒縮手。
「它不扎我。」
「為什麼不扎你。」
「我骨頭裡有根。它認同類,不扎同類。」
「你讓它從你手指走。」
「讓它走。走到我骨頭裡,跟你那根並排,走到心,堵在一起,堵死了——」
「就一起死。」
「就一起。」
他手指沒縮。根頭在他指腹上頂了一下又一下,沒扎進去,只是頂。
沈瞧看著他的手指按在自己指甲蓋上。兩個人的手,一隻手廢了一半,一隻手正在廢。根頭從她指甲底下拱出來,碰到他指腹,不扎。
「貓呢。」她說。
元寶蹲在枕頭邊,盯著中指。貓瞳孔縮成一條線,盯著根頭拱的動作。沒撲,沒拍,尾巴尖慢慢擺。
「貓盯著它就不敢亂穿。」賀二說。「貓眼對銀根有壓的,銀根怕活物的眼,盯著就不敢亂走。」
「盯著能壓多久。」
「看貓。貓盯到什麼時候就壓到什麼時候。」
元寶沒動。瞳孔一條線,尾巴慢慢擺。
半個時辰以後。指甲蓋真的掀了。整個從甲床上剝離,翹起來,根頭從底下擠出來。白的,根身筷子芯那麼粗,軟的。根身拱出甲縫,碰到空氣,硬了一下,前端縮了縮,然後須尖出來了。
從根身前端探出來,頭髮絲細,銀白的。須尖在空氣中彎了彎,嗅了嗅,然後朝賀停舟的方向去了。
他把手伸過去。須尖碰到他食指指甲縫裡那根粉須,兩根須碰在一起,纏了一下,鬆了。
須尖縮回根身里。根身從中指指甲縫裡垂下來,軟的,搭在她指根上。不長了。不動了。
「它歇了。」
它在等餓,餓了再吃。
沈瞧拿銅牌翻過來,符文朝上,銅鏽綠。她把銅牌壓在根身上,根身碰到銅鏽,縮了一下。銅鏽封著,跟腕骨上一樣。
「封不住多久。」
「封不住就再餵。」
「餵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等金色回來。」
又是金色。拿血撐一年半,拿銅鏽封一年半,拿貓盯著壓一年半。一年半以後金色回來,金色回來須就不吃骨頭了,須吃金色。
「金色回來就好了,它就不吃骨頭了。」
「不吃骨頭吃什麼?」
「金色是它本來吃的。骨頭是餓極了才吃的,金色沒了才啃骨頭。」
「夠它吃嗎。」
「夠。願力一年半攢一次,正月里最濃,夠它吃一年半不餓。」
「不餓就不吃骨頭,那一年半里呢。」
「一年半里拿血撐。」
拿血撐。一天幾滴要餵它,讓它吃他的血不吃她的骨頭。他的骨頭裡已經有根了,吃了再長再餵。
「你撐得住嗎?總有撐不住的時候……」
他沒說下去,手指縮回毯子底下。中指指甲縫裡那根須不動了,銅牌壓著,銅鏽封著。
沈瞧看著他的手。三根白的,一根粉的,指甲縫裡一排。剪了又長,剪了又長。她自己的中指,指甲蓋翹著,根身垂著,銅牌壓著。兩個人的手擱在一起,廢的,正在廢的,銅牌壓著,貓盯著。
天黑了,正月二十九跟二十八不一樣。二十八還有願力在空氣里,二十九什麼都沒了。空空如也。
賀長峰在窗邊,手擱在扶手上。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命格碎了以後手一直這樣。
「你爸的手。」沈瞧沉默幾秒想了個措辭,「也在走。」
「命格碎了根就慢一半,一年走一寸。」
「一年一寸走到心要——」
「幾十年。」
「幾十年好還是不好。」
「不好。走到心還是死,就是慢死。」
慢死比快死好?
不。都一樣。
走廊燈又滅了。觀察室里就那盞小燈,元寶從枕頭邊挪到她腳邊,蜷縮著用尾巴蓋住爪子。
沈瞧清醒的很,「睡不著。」
賀停舟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碰了碰她的手背。輕聲哄她,「睡吧。」
「閉眼也算。」
沈瞧搖搖頭,她捏住自己的中指。
指骨是軟的,輕輕一攥就發出一聲脆響。
指甲蓋翹在半空,只剩根部一點皮肉連著。她拿起原本放好的剪刀尖抵了上去,沒使勁,那片月牙形的白便從根部自行裂開,落進膝蓋上。反面還帶著點粉,甲床紅紅的,正中間那塊,根就是從那兒鑽出來的。
「甲床也吃了。」賀二走近他們,蹲在沈瞧旁邊,手電筒的光打在那點慘白上。
「吃乾淨了?」
「吃乾淨了就長不回去了。根占著位置,指甲長出來也是白長,照樣給它頂飛。」
她把指甲蓋撿起來,擱在床頭柜上,挨著那塊綠鏽銅牌。白的挨綠的,像兩樣陪葬品。
竹節根露在外面,三節,兩寸長,瓷白色,一節一節分明。她拿剪刀刃口去試,碰上去了沒斷。瓷的硬,剪刀刃反而滑開。
「剪不動。」
「須是軟的,根是硬的。硬了就得砍。」賀停舟遞了銅刀。銅柄,刃口薄。
她對準第二節和第三節之間的凹縫砍下去。刃口卡住了,沒斷,但卡得死死的。竹節根不動。
「銅卡住了它就不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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