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符文在吃血

  正月二十二,清晨。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窄窄一條橫在床尾。

  沈瞧睜開眼。客廳沒動靜。她撐著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下去。低頭一看,棉拖不在床邊——昨晚明明是踩著後跟踢掉的。

  赤腳走到門口,那雙棉拖卻整整齊齊擺著,鞋跟朝外,像有人彎腰放好了。

  茶几挪回了原位。毯子疊好擱在扶手上,枕巾折了兩折,壓在毯子底下。

  賀停舟走了。

  涼意從腳心竄上來,她走到客廳。沙發上什麼都沒留。茶几上藥箱蓋著,碘伏擰緊了。垃圾桶里多了一團他昨晚給她塗傷口,換下來的碘伏棉。

  玄關鞋櫃開著一條縫。賀停舟的鞋沒了。

  手機在床頭柜上,屏幕亮著。一條消息,五點四十七分。

  「走了。你接著睡。藥在冰箱第二格,紗布在電視櫃抽屜里。元寶的罐頭我放櫥櫃最上層了,你夠不著別踩凳子,等我回來拿。」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等我回來拿」五個字,跟交代後事似的。

  她把手機扣下去,去廚房翻冰箱第二格。藥在,一小袋,分好了一天三次的劑量,便利貼上寫著時間,字跡橫平豎直。右下角畫了個歪的圓圈。

  電視櫃抽屜拉開,紗布在最上面,一整包新的,拆了口。她記得原來幾卷——少了兩卷。他左手腕纏的那捲,和昨晚給她臉上貼的那捲。

  櫥櫃最上層,罐頭碼了六個,排成一排,標籤朝外。她踮腳夠,指尖碰到罐頭頂,差了一截。沈瞧沒踩凳子。

  元寶從臥室出來,嘴裡叼著個東西,走到她腳邊放下。

  銅的,邊緣有齒。半片鈴鐺巴掌大,背面刻的「風」字缺了最後一筆,斷茬像被牙咬的。

  貓蹲下來看她,尾巴尖勾了一下她腳踝。

  「你從哪兒叼來的。」

  元寶不理,轉身去水碗邊喝水。

  她蹲下去撿那片碎片。銅涼的。昨晚碎鈴燙得她掌心起泡,現在涼透了。

  不對。

  昨晚鈴碎在城東新苑1402,她用黃符裹了塞進黑布包帶回來的。黑布包在卦館。

  或許已經不在卦館。

  沈瞧攥著碎片站起來,拇指擦過那個缺了筆的「風」字。斷口處有一絲黑,極細,嵌在銅紋里。她湊近了看,不是銅鏽。

  陰煞。

  鈴碎了,願力歸位了,陰煞不該還在。她親手看著賀擇小臂上黑氣散乾淨,親手看著金光衝散的。不該有殘留。


  除非……鈴里裹著的不只是她師父的願力。

  沈瞧把碎片翻過來。正面符文裂了,但最中間那圈沒裂,刻的是個名字。

  不是沈長風,是賀長淵。

  賀停舟的爺爺,金色命格的源頭。

  鈴是她師父的,可鈴里刻著賀停舟爺爺的名諱。

  兩家的鈴,兩家的鎖,兩家的願力,兩家的命格。碎了一枚,還有東西沒散乾淨。

  她把碎片擱在灶台上,去浴室洗臉。水龍頭擰開,涼水拍在臉上,顴骨那道傷口蟄了一下。紗布昨晚他貼的,今早鬆了角,她對著鏡子按回去。痂結得不好,邊緣翹起來。她沒蓋。

  毛巾是賀停舟的,深灰色,邊角磨起了球。她自己的毛巾在卦館。

  她在這住了沒多久,但東西已經混了。

  手機又震,是賀停舟他三姑。

  「沈大師,停舟沒來公司。秘書說他早上五點半出門了,車開走了,定位在鳳凰山方向。」

  鳳凰山。

  她手指攥緊毛巾。「幾點收到的定位。」

  「六點零七分。之後信號斷了,山里沒基站。」

  「他一個人?」

  「司機沒跟著,他自己開的。」

  她把毛巾扔洗手台上,赤腳跑回客廳,撈起黑布包——一摸,空的。碎片不在灶台上了。

  元寶蹲在櫥櫃底下看她。

  「他拿走了。」

  貓打了個哈欠。

  她翻出手機撥過去。忙音。再撥。第七遍的時候才通。

  「沈瞧。」

  聲音啞的,背景里風聲大,還夾著碎石滾落的聲音。

  「你在鳳凰山。」

  「嗯。」

  「陣眼。」

  賀停舟沉默。

  沈瞧沒跟他計較,只問:「你去看什麼。」

  「石板縫。」賀停舟抿唇。

  「你看見什麼了。」

  風聲灌進話筒,呼呼的。

  「黑氣。」

  「多粗。」

  「頭髮絲。從縫裡往外冒。跟你灶台上那片碎片裡的東西一樣。」

  「你把碎片拿走了。」

  「嗯。你睡著了我放的灶台上。元寶叼走了,我追到廚房,它從窗戶跳出去了。」


  「窗戶沒關。」

  「沒關嚴。」

  「你追出去了?」

  「追到樓下。它跑了,碎片在它嘴裡。」

  「你——」

  「我在山上了。陣眼裡黑氣從石板縫裡往外滲,跟初十之前一樣。我沒動它,但它在長,比初十粗了。」

  她光腳站在地板上,腳趾蜷著。腦子裡閃過師父筆記最後一頁那句話——願力不是免費的。

  願力歸位了,鎖開後便共命了。但陣眼沒封,青石板底下那東西沒死乾淨。

  「賀停舟,你出來。」

  「出不來。」

  「什麼意思。」

  「我已經站上去了,若我下來了它只會長更快,只有金色命格站上去能壓住。我試了我壓得住,但鬆手就——」

  「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到的時候六點多,現在——」

  她看了眼牆上的鐘。八點四十,兩個多小時。

  「你左手腕什麼情況。」

  「沒事。」

  「賀停舟。」

  「紗布鬆了,血滲了一點,不礙事。」

  「你下來。我過去。」

  「你臉上——」

  「我臉上沒事。你下來。」

  「你來了也壓不住。願力認你為主,但金色才能壓陣眼。你是鎖,我是鑰匙。鎖開了,鑰匙得插著。」

  「你插著會怎樣。」

  「不知道。沒試過。」

  「你大伯試過,他碎了。」

  「你不會碎。我算過。」

  「你算過我的。」

  「四聲,四年,三十三。我算的。」

  「那是死期。不是這個。」

  「死期都沒碎,陣眼壓不住你?」

  他沒說話。風聲更大了,碎石滾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沈瞧。」

  「嗯。」

  「你來,別站陣眼上。就站旁邊四米五的距離正好。」

  「你等我。」

  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翻出帆布鞋。鞋底那塊快掉的地方她拿訂書機釘了一下,歪的,釘眼突出來硌腳。管不了了。


  元寶蹲在門口看她穿鞋。她彎腰摸了一下貓腦袋。

  「罐頭在櫥櫃最上層,等我回來拿。」

  貓歪頭。

  「真的,回來拿。」

  她出門了。

  鳳凰山北坡。雪化完了,泥地曬了一天太陽也沒幹透,踩上去噗嗤響。她拎著黑布包往上走,鞋底硌著腳心,每走一步疼一下。

  陣眼在墳地中間,青石板。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上面。

  風把賀停舟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站在石板正中間,腳踩著那塊刻了符文的地方,金色命格的光從眉心漫出來,順著石板縫往下灌。黑氣被金光逼回去,絲絲縷縷纏在他腳踝上,往褲腿里鑽。

  沈瞧跑過去。泥地滑,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黑布包甩出去,銅尺滾出來。她爬起來沒拍土,繼續跑。

  「賀停舟!」

  他低頭看她。臉上沒血色,嘴唇白的,眼底那道光在顫。兩個多小時,他一個人在這兒扛著。

  「你下來。」

  「下來了它漲。」

  「漲了再壓。你先下來。」

  「我下來了你上不去。」

  「我不用上。願力在我骨頭裡,我站旁邊就行。」

  「你站旁邊壓不住。」

  「我試試。」

  「你試什麼。你——」

  他晃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石板縫裡黑氣猛地竄上來,纏住他小腿。他膝蓋彎了,單手撐住石板。

  她衝上去,兩步跨上青石板,一把攥住他胳膊。願力從她骨頭裡炸出來,金光鋪開,跟他的金色命格撞在一起。兩道光纏著往石板縫裡灌,黑氣被衝下去一截。

  「你——你怎麼上來了。」

  「你讓我來的。」

  「我說站旁邊。」

  「旁邊壓不住。」

  她另一隻手按住他後頸。滾燙的掌心貼上去,他皮膚一縮。願力順著她掌心往他金色命格里灌,兩個人的命格絞在一起,往石板底下壓。

  黑氣一寸一寸退下去,縮回縫裡。

  賀停舟膝蓋撐不住了,跪在石板上。她跟著跪下去,手沒松。兩個人跪在陣眼中間,風把頭髮吹到一起。

  「你手。」他低頭看她掌心。紗布早掉了,燙傷的地方結了血痂,被她攥他的時候蹭開了,血珠冒出來。

  「沒事。」


  「你跪石板上了。膝蓋——」

  「你先管你自己。」

  他左手腕紗布確實鬆了,血從邊緣滲出來,順著掌紋淌,滴在青石板上,被符文吸進去。血滲進刻痕里,符文亮了一下。

  「你血——」

  「金色命格的血,能封陣眼。」

  「你拿血封?」

  「臨時,撐到回去找東西七根銅釘,你師父留的。筆記里提過。」

  沈瞧腦子轉了一下。師父筆記翻過無數遍,沒見過銅釘。最後那頁合影背面寫著賀長淵,上一代金色,沒提銅釘。

  「在哪兒。」

  「七樓。鐵盒第二層。我拆的時候沒注意,底下還有暗格。」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晚。碎鈴之後想起來的。你師父留了兩枚鈴,鈴是鑰匙,釘是鎖扣。鈴碎了鎖開了,但陣眼沒封,得拿釘封。它有七根,對應七個小圈。」

  「你大伯墳里那七根鎮魂釘?」

  「不是。鎮魂釘是陰釘,這個是陽釘。銅的,刻的正符,跟你銅尺上的符文一樣。」

  「在鐵盒暗格里。」

  「嗯。」

  「你血能撐多久。」

  他看了眼石板縫。黑氣退下去了,在縫底下一縷一縷的,像等人鬆手。

  「不知道。看它漲多快。」

  「你血一直在流。」

  「流得慢。」

  她低頭看。血從他手腕紗布邊緣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符文吃著血,亮一下暗一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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