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十五

  十五這天後半夜,岔口西邊的雪窩裡蹲著六個人,風從溝里下來,颳得人臉疼,誰也不敢生火,連煙都不敢抽一口。

  陳遠山把棉帽子的耳朵放下來,說都別出聲,王二柱牽著三條狗,狗繩壓在腳底下。

  周振山把槍架在樹杈上,槍口對著坡下。

  孫成把冊子掖在棉襖裡頭。

  坡下的路面結著一層薄冰,車轍壓過去,聲音會先傳上來,比車燈早得多,陳遠山說都聽口令,誰也不許先動,動了要吃虧。

  等了半宿,東邊的天還是黑的,王二柱小聲問會不會不來了,陳遠山說會來。

  又過了好一陣。

  遠處傳來悶悶的響聲。

  「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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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前頭那輛聽著沉,都別動,等它停穩了再下去,先人後車,誰也別搶,搶了容易出事,都聽明白沒有。」

  響聲越來越近,坡下的路面上亮起兩道光,光柱掃過雪地,晃了兩晃。

  周振山把槍托抵緊。

  陳遠山穿著棉鞋下了坡,站在路中間。

  車燈照到他身上,車停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前頭那輛車斗上蓋著帆布,司機探出頭來罵,說不要命了,快讓開。

  陳遠山把公社的條子舉起來,說護林站查路,都下車。

  司機回頭看車斗。

  車斗里站起來兩個人。

  那兩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

  陳遠山看出那兩個人拎著傢伙。

  他往路邊一閃。

  周振山在坡上開了槍。

  頭一槍打高了,子彈從車燈上頭飛過去,車斗里的人急忙趴下去,王二柱把狗繩一松,三條狗衝下坡去,車燈底下全是狗影子。

  車裡的人慌了,有人往車斗後頭爬,後頭那輛車開始往後倒,倒得很急。

  「別讓它跑。」

  趙栓從路邊滾下去。

  後車倒了幾尺。

  車輪陷進路邊的雪溝里。

  機器吼了兩聲,不動了,前頭車裡跳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皮大衣,他走到亮處,說他是省城調運科的,說話很慢。

  陳遠山說調運科的更該有單子,那人說單子在後頭,得回車上去拿。

  「不用回。」

  「我這兒有冊子。」


  他把冊子翻開。

  「車上是啥。」

  「木頭。」

  「木頭號呢。」

  「號在林場。」

  陳遠山說那就下來,一根一根看,車上下來三個人,都被狗攔在車邊,周振山和趙栓跳上車斗,把帆布掀開,底下碼得整整齊齊。

  車斗里是十幾根松木,鋸口是新的,樹號全被颳了,颳得很乾淨。

  木頭底下壓著兩捆皮子。

  孫成上去數,數完把數報給陳遠山。

  陳遠山說沒有單子,號也颳了,這車木頭來路不正,得扣下,誰說了也不算,冊子上都寫著,按冊子辦,這事沒商量。

  皮大衣那人說他說了不算,得縣裡說了算。

  陳遠山說是縣裡讓我來的。

  他把條子遞過去,又讓人把車鑰匙拔下來。

  那人不動。

  青背咬住他的褲腿。

  他把鑰匙交出來,說你會後悔的,陳遠山說後不後悔是我自己的事,後頭那輛車上的兩個人也被押下來,蹲在雪地里。

  孫成把每個人的名字記在冊子上,車號記上,貨數記上,一樣一樣念給他們聽。

  念完讓每個人按手印。

  皮大衣那個不按。

  「按了就成了犯人。」

  「不按也行。」

  「天亮送公社,一樣是犯人。」

  那人按了,紅印泥按在名字下頭,他按完忽然說,這些木頭是給省城一個頭頭的,說完就把嘴閉上了,再也不肯開口。

  陳遠山問哪個頭頭,那人說你不配問,陳遠山說不配問就不問,東西先扣下。

  他把車斗的帆布重新蓋好。

  讓人把鑰匙收了。

  按上公社的章。

  天快亮的時候,韓副主任帶人來了,他看了車上的木頭和皮子,又看了冊子,說這回跑不掉了,縣裡已經知道了。

  陳遠山說還有一張單子,他把車斗夾層里翻出來的一張紙遞過去。

  紙上蓋著省城調運科的章。

  簽字的人叫侯廣發。

  韓副主任把紙對著光看了很久,說字是真的,章也是真的,認不認不由我們,得看省里敢不敢認,這話我說不了。

  陳遠山說那紙得送到省里去,韓副主任說你這一回,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捅了就得縫上。」

  天亮的時候,車隊被押著往縣裡去。

  狗跟在後頭,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孫成把冊子掛在胸前,一隻手按著,陳遠山走在最後頭,雪從樹梢上落下來,落在肩膀上。

  車上的人一共有六個,四個是車隊的,兩個是林場的臨時工,孫成把他們都記下來。

  一個名字一個手印。

  陳遠山問林場的兩個管哪一段,他們說只管開車,別的不知道,不敢問,陳遠山說不敢問也得記下來,記下來才說得清。

  那兩個人低著頭,誰也沒說話,周振山把車斗里的繩子解開,木頭一根根抬下來。

  孫成在旁邊數,數完記上。

  車隊裡有個嘴碎的,問他什麼都肯說,說吳管料早就知道這事,上個月還跟著上過一趟東梁,車隊給的錢比林場多,一趟十五塊。

  陳遠山問拉皮子加多少,那人說加五塊,陳遠山說這錢記在冊子上,誰經手誰簽。

  孫成把這句話一字不落記下來。

  韓副主任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他說吳管料的事公社也要查,這事他得親自往縣裡跑一趟,把紙當面交給林業局,不能再拖,拖一天,天就變一天。

  回到站里天已經大亮。

  巧雲把熱水端出來,陳遠山把棉鞋脫下來,腳凍得發白,二叔拿手搓了兩下。

  「這回算是把事做透了。」

  二叔說車扣了,人送了縣裡,下一步就看省里。

  陳遠山說還要看秋里的圍獵。

  他把冊子攤在炕桌上,從頭到尾又對了一遍,對到出庫單那張,他停了很久,巧雲說記個帳跟記仇一樣,看了一遍又一遍。

  「帳就是帳。」

  「一筆一筆都擺在這兒,誰看都一樣。」

  巧雲把炕燒熱了,說這一趟攔車,屯裡人夜裡都還沒睡,等著聽個准信。

  那天下午縣裡來了電話,說省城那邊要派人下來,讓護林站把冊子和單子都備好,別到時候一句都答不上來,也別讓人挑出錯。

  陳遠山說都備好了,孫成把話記在冊子最後一頁,記完說這事還沒到頭,後頭還有人。

  「那就一個一個來,不急。」

  天黑的時候,北山道上又亮起了車燈,那是縣裡來的車,一前一後兩輛,車燈照得雪地發白,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孫成說又來了。

  陳遠山把棉襖的扣子一層一層扣上,說這回得把話說明白,冊子、單子、人,一樣一樣擺到桌面上,誰也別想含糊,含糊不過去。

  他把冊子往懷裡一揣。

  往溝口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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