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引獸香

  霧裡的那點火光，是一堆篝火。

  篝火邊坐著九個人。

  八個穿青灰袍的弟子，一個穿深灰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坐在石頭上，手裡捧著一隻羅盤。

  那羅盤的指針，一直指著湖心。

  蘇銘伏在五十丈外的草里，一動不動。

  他數清了人數，也看清了修為。

  那個中年人，是築基中期。

  八個弟子，全是鍊氣九層往上。

  他們腳邊，堆著七八塊暗金色的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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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潛水。

  湖面上，浮著三隻皮囊，連著一根長繩。

  繩子往下，一直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湖上，一隻皮囊忽然動了。

  三個弟子合力把繩子往上拉。

  拉上來一個人，渾身濕透，臉色發青。

  那人懷裡抱著一塊骨頭，比篝火邊的都大。

  "這塊上面的字，跟圖上的對得上！"他喘著氣喊。

  中年人接過骨頭，湊到火邊看。

  火光映著他的臉。

  蘇銘看見他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變了。

  那不是看懂了的表情。

  那是有東西，沒看懂的表情。

  蘇銘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了那包灰黑色的粉末。

  引獸香。

  藥園那本《百草雜錄》上寫著：燃之，可引三里內妖獸。

  十年前，有人點過一爐這樣的香。

  那一爐香，燒死了他爹娘。

  蘇銘把那包粉末，倒在了一片乾草上。

  他取出火摺子。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十年前，有人也是這個姿勢，點著了這樣一爐香。

  那爐香燒的時候，他爹娘正牽著馬，走進萬獸嶺。

  他們以為自己是去取藥的。

  蘇銘看著那點火苗，眼睛很乾。

  "爹，娘。"他輕聲說，"今天，換個方向吹。"

  他把火摺子丟了下去。

  乾草燃起來，青煙順著風，裊裊地飄向湖心。

  風是往東的。

  篝火在東邊。

  ……

  青煙飄過去，大概用了半炷香。

  先動的，是湖水。

  湖面忽然裂開一道水線。

  三隻皮囊，"啪"地全破了。

  繩子被人從底下狠狠一拽，一個弟子被拖進了水裡。

  "蛇！水裡有蛇！"

  篝火邊的八個弟子，全都站了起來。

  中年人的臉，第一次白了。

  "不要動！"他厲聲喝道，"都退到石頭後面！"

  已經晚了。

  湖岸的石頭，從裡面裂開。

  一條通體鐵灰的巨蟒，從石縫裡擠出來，頭一揚，半截身子立在了半空。

  它比篝火邊的三個人摞起來還高。

  那是四階妖獸。

  媲美築基後期。

  中年人拔劍，八名弟子分作兩翼。

  "引它上坡！把它拖住！"

  蘇銘伏在草里，看著那一場搏殺。

  他沒有動。

  他只是慢慢地，往後退。

  退到看不見火光的地方，他才轉過身，朝西南走。

  身後，傳來第一聲慘叫。

  蘇銘沒有回頭。

  他只是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話。

  "爹，娘，這一爐，是還給你們的。"

  ……

  他繞著湖，往西南走。

  圖上有"活口"。

  西南角，有一片亂石。

  亂石後面，是一道石縫。

  石縫很窄，只容一個人側身進去。

  縫口結著一層青苔，看不出有人走過的樣子。

  蘇銘站在縫口，回頭看了一眼湖的方向。

  篝火還在亮。

  那些人，還在挖。

  他們挖的是湖心。

  而真正的門，在西南。

  "你們挖一輩子，也挖不開。"蘇銘輕聲說。

  他側身鑽進石縫。

  石縫裡的風，是往上吹的。

  很冷。

  冷得像一年前，他墜進湖裡的那一刻。

  ……

  石縫裡面，是一條向下的通道。

  通道很滑，壁上全是水。

  通道兩側的石壁上，隔十步刻著一個字。

  那是姜離玉簡里的字。

  蘇銘認出了兩個。

  一個是"陣"。

  一個是"死"。

  他數著步子往前走，一步都不敢亂。

  走到第八十步的時候，他看見了地上的一具白骨。

  骨頭是黑的，跪在通道中間，膝蓋下面是一個已經熄滅的陣紋。

  那是個走錯路的人。

  蘇銘繞過他，繼續往下。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出現了一扇門。

  蘇銘停下腳步。

  那扇門有兩人高，通體灰白，看不出是什麼石頭。

  門上刻著五道紋路。

  青、赤、黃、白、黑。

  五道紋路，圍著中間一個凹槽。

  蘇銘把手按在門上。

  掌心那五縷靈氣，自己動了起來。

  一青、一赤、一黃、一白、一黑。

  五縷靈氣貼著五道紋路，一絲不錯地流了進去。

  門上的灰白，一寸一寸地亮了起來。

  亮到最盛的時候，蘇銘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慢慢地說了一句。

  "跟了這麼久，累不累？"

  通道那頭，站著一個人。

  深灰袍，羅盤，臉色很難看。

  那個築基中期的中年人。

  "小子。"他擦掉嘴角的血，"你果然是蘇家的人。"

  蘇銘的手指，停在了門上。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中年人笑了一下。

  "這扇門，每開一次，湖底的靈氣就會變一次。"

  "我在湖邊埋了三年的陣。"

  蘇銘點了點頭。

  原來不是他不夠小心。

  是對方，等了十年。

  "蘇家那兩口子，也是你殺的？"

  "不是。"中年人搖頭，"十年前，我還在閉關。"

  "那你今天，為什麼要來？"

  中年人看著他，緩緩抬起手。

  "因為周執事說過，誰能拿到補天宮的鑰匙，誰就能結丹。"

  他手上，托著一枚玉佩。

  青白色，巴掌大小。

  邊角，缺了一小塊。

  蘇銘的呼吸，停了。

  "這是師尊給我的。"中年人說，"他說，這枚玉佩，屬於蘇家。"

  "他要我拿著它，試一試這扇門。"

  蘇銘看著那枚玉佩，很久沒有說話。

  他爹的玉佩。

  被一個外人，拿在手裡，當鑰匙用。

  "你試吧。"蘇銘讓開了半步。

  中年人愣了一下，隨即走上前，把玉佩按進了門中央的凹槽。

  什麼都沒有發生。

  門，紋絲不動。

  中年人的臉，慢慢沉了下去。

  "為什麼！"他猛地回頭，"為什麼打不開！"

  蘇銘看著他，忽然笑了。

  "因為圖上寫著。"他說，"認五行，不認人。"

  他把手，重新按在了門上。

  門開了。

  ……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石廊，黑得看不見底。

  蘇銘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這門後面，有四階妖獸。"他說，"你要跟，就跟著。"

  說完，他一步跨了進去。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而那個中年人，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最後，他咬了咬牙，跟了進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