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林家那幾塊田還沒長出個結果,外面的風聲卻已經徹底變了。
城郊茶攤、村口樹下,甚至連進城賣菜的農戶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聽說林家那小子為了讓官府看重他,故意吹噓什麼災田復耕,還說以後要辦豐收大典。」
「那地我去看過,苗都黃了一片,就這還能豐收?」
「現在官府都派人去學了,萬一最後顆粒無收,這算不算欺騙官府?」
幾句話傳來傳去,很快便成了林諾為了求官,故意拿廢田糊弄朝廷。
陳厚德本來就不看好那幾塊地,如今每天往茶攤上一坐,總有人圍著問。
「陳老伯,您看林家這田到底還能不能收?」
陳厚德捋著鬍子說道:「老漢還是那句話,水泡過,又讓幾十個人和車馬踩爛,地力哪有這麼容易救回來?」
「眼下看著有點青苗,秋後能不能留下三成都難說。」
原本只有幾個人玩笑般下注的賭局,也越來越大。
有人押幾斤肉,有人押幾壇酒,甚至還有小商戶直接押上幾貫錢,只等著秋後看林諾到底是神農在世,還是把銀子全扔進泥里。
林諾聽說以後只覺得荒唐。
自己每天忙著看排水、調肥,還得照顧鋪子生意,根本沒空管誰押了多少錢。
可這些議論最終還是傳進了朝廷。
吳復一系幾名勛貴接連上奏,都把矛頭落在林諾身上。
有人認為民間少年擅改農法,又借流民聚集之機傳播所謂復耕新術,一旦失敗,極易引起百姓恐慌。
也有人抓住「豐收大典」四個字不放,認為災情尚未穩定,此時便談豐收過於輕率。
朝堂上連續爭了幾次,連朱元璋都有些煩了。
回到後宮以後,朱標又把這幾日暗衛送來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父皇,林兄那邊的田確實還沒長好,不過他從來沒有說現在就能豐收。」
「豐收大典也是那些地方官問起秋冬如何安撫流民,他才臨時提出的。」
朱元璋背著手說道:「咱知道有人在裡面推波助瀾,可農事不能只看他說得有沒有道理。」
「真要讓各地官府跟著學,最後地里長不出糧,損失的是百姓。」
朱標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也沒有替林諾把話說滿。
馬皇后聽了半天,忽然問道:「重八,你到底信不信林諾?」
朱元璋沉吟片刻說道:「這小子前面拿出來的紅薯、玉米都是真的,賑災的辦法也能用,可這回不一樣。」
「種地看的是天時和收成,朝廷真要推廣,總得有人親眼核實。」
最終,朱元璋下了決定。
監察御史宋謙即刻前往應天府,一面核查各處流民安置和賑災物資,一面親自查看林家莊災田恢復情況。
宋謙最終給出的勘驗結果,也將直接決定所謂豐收大典還能不能繼續籌辦。
消息傳到應天府以後,沈思齊心裡頓時沉了下去。
御史親自來查,性質與地方官過來看熱鬧完全不同。
林諾若真能把地救回來,自然什麼都好說。
可若幾塊田始終只有稀疏黃苗,外面又有那麼多鄉紳等著聯名呈狀,到時候一句「蠱惑流民、欺瞞官府」壓下來,他這個推官未必護得住人。
沈思齊想過去提醒林諾,可又覺得此時提醒也沒用。
莊稼不可能因為御史要來,幾日之內突然長高一尺。
宋謙出京的消息一傳出來,城郊賭局反而更熱鬧了。
有人專門跑去林家田邊數黃苗,還有人把御史到來的日子都記在茶攤木板上,仿佛這場復耕已經成了全應天府都等著揭曉輸贏的大賭局。
林諾對此仍舊一無所知。白日裡他照舊看地,晚上回來還得算鋪子的帳。
福伯偶爾把外面的閒話說給他聽,他最多只回一句:「他們真閒,等有這工夫不如來幫我挖溝,我照樣付工錢。」
偏偏就在這天夜裡,城郊天氣又變了。
前半夜只是悶雷,到了後半夜,狂風突然卷著暴雨砸了下來。
林諾躺在床上聽了片刻雨聲,猛地坐起身。
他如今最怕的就是這種雨。
田裡的土才剛恢復些透氣性,排水溝也經過幾次調整,可一旦暴雨太急,溝口被衝下來的雜草和淤泥堵住,前面的工夫很可能全白費。
林諾披上衣服便衝出門。
「福伯!小乙!起來,跟我去田裡!」
福伯推門出來時還沒完全清醒。
「少爺,這麼大的雨,天亮再去不成嗎?」
林諾已經拿起蓑衣說道:「真等天亮,田裡都能養魚了!」
三個人摸黑趕往城外。
還沒走到田邊,林諾便聽見嘩嘩的水聲。
等燈籠照過去,他的心立刻沉了幾分。
風捲來的枯枝、雜草和淤泥堵住了幾處排水口,外面的水正順著低處不斷漫進田裡。
剛剛松下來的土層已經重新泡軟,幾塊低洼地幾乎連田壟都看不清了。
「先清主溝,別管旁邊!把出口打開再說!」
林諾捲起褲腿便踩進泥水裡。
福伯和小乙也顧不上冷,掄起鐵鍬開始清淤。
沒過多久,遠處竟又亮起了十幾盞燈籠。
那些受僱幹活的流民聽見暴雨聲,也擔心林家的田出問題,一個個披著蓑衣、頂著破草蓆趕了過來。
先前那個瘦高漢子大聲說道:「林掌柜,哪邊堵得最厲害?」
林諾指向田東說道:「東邊主溝先通開,幾個人清雜草,其他人跟著把淤泥剷出去,別全擠在一個地方!」
幾十個人很快散開。
暴雨砸得人睜不開眼,泥水順著衣袖往裡灌,鐵鍬剛挖開一層,又有新的淤泥順水衝下來。
有人滑進溝里,很快又被旁邊的人拽起來繼續干。
福伯累得直喘,還不忘罵道:「老天爺這是跟咱家莊稼有仇吧?好不容易救回來一點,又來這麼一遭!」
林諾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道:「有力氣罵天,不如多鏟兩鍬!西邊那條淺溝也快滿了,讓小乙帶幾個人過去!」
這一夜,沒有人再提什麼豐收大典,也沒人想御史什麼時候到。
所有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先把水排出去。
直到東方漸漸泛白,雨勢才終於一點點小了下來。
最後一處堵死的溝口被清開後,積在田裡的水終於順著溝渠緩緩往外退。
幾十個人站在泥水裡,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塊乾淨地方。
天光徹底亮起時,持續一夜的狂風暴雨總算停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