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說書

  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

  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從西牆根挪到了東牆根,葡萄藤下的矮几上添了兩回茶,又涼了兩回。

  趙承安記了滿滿七八頁紙,手腕都有些發酸,可顧清源還在講,從策論又繞回了文章,從文章又扯到了詩詞,說到興處,拍著桌子罵了幾句當今文壇的弊病,又誇了幾句前朝某位大家的筆力。

  趙承安聽得入神,連肚子餓了都沒察覺。

  等顧清源終於端起茶盞潤嗓子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放下茶盞,看了看趙承安面前那沓記得密密麻麻的紙,點了點頭:「行,今天就先講這些。回去把老夫方才說的理一遍,明天帶一篇文章來給我看。寫不好不要緊,先寫出來,老夫再給你改。」

  趙承安從國子監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揣著那沓記得密密麻麻的紙,一路走回宅子,腦子裡還在轉著顧清源方才講的課。

  推開門,青禾正在院子裡收白天曬的衣裳,見他回來,愣了一下,連忙迎上來:「公子今天怎麼這麼晚?奴婢還以為您早該回來了,飯都熱了兩回了。」

  趙承安把紙往桌上一擱,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認真:「顧祭酒講課講得太好了,我本來想著聽一個時辰就回來,結果不知不覺就聽到現在。從八股格式講到策論破題,從歷代名篇講到本朝偏好,中間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我也忘了喊停。」

  青禾把飯菜重新端上來,一邊擺碗筷一邊笑著道:「公子這麼用功,連飯都忘了吃,想必春闈不會差的。」

  之後幾日,趙承安果然日日如此。

  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有時候回來之後還要在燈下把白天記的東西再理一遍,寫幾篇破題練手,隔天帶去給顧清源批。

  無憂樓和女人裝那邊倒不用他操什麼心,蘇婉把鋪子管得井井有條,每天進帳穩當得很;老掌柜那邊也是輕車熟路,新酒出窖、舊帳結清,根本不需要趙承安多問。

  他偶爾抽出一個晚上,給女人裝畫幾張新衣的樣圖,讓蘇婉照著做出來試賣,倒也沒斷了新貨的路子。

  就這麼過了十來天,直到這一日,趙承安剛準備出門,葉傾城就從院門外闖了進來,一屁股坐到他對面,把劍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怨氣:「趙承安!你天天往國子監跑,連個人影都見不著,我都快無聊死了!」

  趙承安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語氣理直氣壯:「我可是在做正經事。春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顧祭酒那邊一天講的東西夠我消化三天,不勤快點怎麼行?」


  慕容瑜從後面跟進來,在桌邊坐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趙承安這段時間確實不錯。顧祭酒肯這麼用心教他,他自己也肯下功夫,比從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強多了。」

  葉傾城卻不依不饒,拍著桌子道:「可他強他的,我無聊我的啊!你們兩個一個天天讀書,一個天天在宮裡忙,就我一個人閒得發慌。要不這樣,今天放假一天,咱們一起出去逛逛?勞逸結合嘛,光讀書也會讀傻的。」

  慕容瑜想了想,也點了點頭:「勞逸結合,倒也不是沒道理。趙承安,你這些天確實繃得緊了些,松一天不礙事。」

  趙承安放下茶盞,看了看葉傾城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又看了看慕容瑜點頭的樣子,到底還是鬆了口:「行吧,今天就放一天假,陪你們逛逛。」

  三人出了門,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東逛。

  葉傾城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得很,一會兒看看路邊的絹花攤子,一會兒湊到賣糖人的跟前瞧個新鮮,整個人像是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

  趙承安和慕容瑜並肩走在後面,步子不急不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日頭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街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幌子在風裡輕輕晃著,整條街都透著一股熱鬧的煙火氣。

  正走著,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女童忽然從路邊鑽出來,挎著一隻竹籃子,籃子裡擱著幾枝新摘的桃花,仰著臉朝趙承安道:「大哥哥,給姐姐買一枝花吧!姐姐長得這麼好看,戴上桃花肯定更好看!」

  趙承安低頭看了看那女童,又偏頭看了一眼慕容瑜。

  慕容瑜站在他旁邊,被那女童一聲姐姐叫得耳根微微泛了紅,別過頭去,裝作在看街邊的鋪子。

  趙承安蹲下來,從籃子裡挑了一枝開得最好的,掏了幾個銅板遞給女童,然後站起身來,把那枝桃花遞到慕容瑜面前:「喏,送你。」

  慕容瑜愣了一下,看著他遞過來的花,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在:「你這是幹嘛?」

  趙承安一臉理所當然:「當然是送你啊。人家小姑娘都說了,姐姐長得好看,戴上桃花更好看。拿著吧。」

  慕容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枝桃花,到底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捏在手裡,低頭嗅了嗅,嘴角那抹弧度怎麼也壓不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喜。

  就這麼逛到了中午,三人走進一家酒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菜。

  菜還沒上來,一樓大廳里忽然傳來一陣醒木拍桌的脆響。

  趙承安探頭往下一看,一個說書先生坐在大廳正中的台子上,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開口就說了起來:「各位看官,今日老朽給諸位講一段新鮮事。話說某地有一趙家,家裡有兩位公子。大公子生來草包,不學無術,整日裡只知吃喝玩樂,坑蒙拐騙,鬧得家裡雞犬不寧;二公子卻是天縱之才,讀書過目不忘,寫文章下筆千言,年紀輕輕就名動一方。這兄弟二人,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雲泥之別啊……」


  趙承安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放下手裡的茶盞,和慕容瑜、葉傾城對視了一眼,三個人心裡同時浮上同一個念頭。

  這話本子裡的趙家兩位公子,說的是誰,簡直明擺著。

  醒木又是一拍,說書先生收了聲,端起茶碗潤嗓子。

  一樓大廳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叫好聲四起,有人拍著桌子喊講得好,有人往台子上扔銅板,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鄰桌一個胖商人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跟同桌的人感慨道:「這趙家大公子也太不是東西了,草包一個還淨幹缺德事。要我說,這種人活在世上就是糟蹋糧食。」

  旁邊一個瘦書生接話道:「可不是嘛。你聽那說書先生講的,坑蒙拐騙、忤逆不孝,哪一樣他沒沾?他爹攤上這麼個兒子,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另一桌的婦人搖著頭嘆氣道:「還好那二公子爭氣,天縱之才,讀書過目不忘。這趙家往後怕是全靠二公子撐門面了。」

  也有人壓著嗓子道:「我怎麼聽說這故事講的就是盛安城裡的趙侍郎家,大公子叫趙承安,二公子叫趙承澤。你們說,這趙承安是不是就是那個寫將進酒的?」

  旁邊人嗤笑一聲:「寫詩好有什麼用?人品不行,寫再多詩也是白搭。」

  葉傾城聽到樓下那些議論,臉都氣紅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噹響,站起身來就要往樓下沖,嘴裡罵罵咧咧的:「撕爛他的嘴!這個黑良心的東西,靠一張嘴顛倒黑白,把趙承安說成什麼了?我今天非讓他把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咽回去不可!」

  趙承安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語氣不急不緩:「你去有什麼用?人家指名道姓了嗎?從頭到尾就一句某地趙家,連盛安城三個字都沒提。你衝下去撕了他的嘴,明天滿城傳的就是趙承安仗勢欺人、當街行兇,反倒坐實了故事裡那些話。」

  葉傾城被他按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到底還是把火氣壓下去幾分,可嘴上不肯松:「那難道就這麼算了?由著他滿嘴胡唚?」

  慕容瑜坐在對面,一直沒說話。此刻她放下茶盞,語氣不輕不重,卻比葉傾城還要冷幾分:「傾城說得對,不能就這麼算了。這故事編得這麼周全,把趙承安往荒唐里寫,把趙承澤往天縱奇才上捧,明擺著是有人指使。說書人不過是拿錢辦事的嘴,真正要收拾的是背後那個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承安臉上,「找出幕後之人,嚴懲不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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