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早朝

  趙家後宅。

  柳氏坐在暖閣里,手邊擱著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茶盞里的茶還冒著熱氣。

  她捏了一塊糕,慢條斯理地掰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裡送,眉眼間帶著一種難得的鬆快。

  柳東坐在她對面,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一會兒站起來走兩步,一會兒又坐下來搓手,臉上的表情又急又興奮,像是等不及要看什麼好戲。

  「姐,這次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吧?」柳東湊過來,壓著嗓子問,「那人證物證都備齊了,唐文鏡又是老手,京兆府那邊一過堂,趙承安那個賤種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這回肯定能把他給搞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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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把手裡最後一點桂花糕放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一聲,語氣篤定得很:「你放心。這次用的都是柳家的人,跟了咱們十幾年的老僕,這種事他們做得熟,嘴巴也嚴,絕對不會出什麼紕漏。唐文鏡那邊我也打點好了,三百兩銀子,他接了,就得把事辦漂亮。」

  柳東點了點頭,可臉上的猶豫還是沒散乾淨。他搓了搓手,又問道:「那個京兆府尹周秉文……他真的會按照咱們編的故事判趙承安有罪嗎?我聽說這人辦案子一向謹慎,萬一他不買帳呢?」

  柳氏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你怕什麼?你姐夫可是戶部侍郎。周秉文一個京兆府尹,在官場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還能不給你姐夫一個面子?再說了,唐文鏡在堂上會搬出你姐夫的名頭來,周秉文但凡識相,就知道該怎麼判。」

  她放下茶盞,朝柳東揚了揚下巴,「事成之後,你親自去一趟周府,給周大人送一份厚禮。人家幫了咱們這麼大的忙,不能讓人家白辛苦。」

  柳東連連點頭,拍著胸脯道:「這些事我懂,人情世故嘛,包在我身上。」

  兩人正說著,暖閣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發白,喘著粗氣,連禮都忘了行,張口就道:「夫人!二爺!」

  柳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放下茶盞,語氣沉了下來:「慌什麼?是不是事情已經辦好了?趙承安那個賤種,是被判了坐牢還是流放?」

  柳東也迫不及待地湊上前去,搓著手問道:「快說快說!判了幾年?我現在能不能去落井下石,看看他那副倒霉相?」

  那下人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打著顫:「沒、沒有……趙承安不僅被無罪釋放了,連咱們派去的人,那個老僕、那幾個壯漢,還有唐文鏡,全被監察院的人抓走了!一個都沒落下!」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柳氏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她盯著那個下人,像是沒聽清他說了什麼,過了兩息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無罪釋放?監察院?」


  柳東也愣在了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柳氏猛地站起身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叮噹響,語氣又急又怒:「不可能!這才一天的時間!監察院的動作怎麼會這麼快?我費了多大的心思才布下這個局,人證物證全都備齊了,唐文鏡也是老手,怎麼可能一天就被翻過來?!」

  她在暖閣里來回走了兩步,胸口劇烈起伏著,越說越氣,「趙承安不僅毫髮無傷,我這邊反倒損兵折將!老僕被抓了,壯漢被抓了,連唐文鏡都被監察院帶走了!這要是把什麼都供出來,我……」

  她忽然停住腳步,猛地轉過頭,盯著那個下人,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迫:「老爺知不知道這件事?」

  下人連忙搖頭:「還沒有人告訴老爺。夫人放心,小的們不敢多嘴。」

  柳氏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只鬆了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裡。

  她咬了咬牙,目光掃過暖閣里站著的幾個下人,語氣又冷又狠:「都給我聽好了。這件事,誰都不許跟老爺透露半個字。誰要多嘴,我撕爛誰的嘴,讓他捲鋪蓋滾出趙家。聽見沒有?」

  幾個下人齊齊應聲,低著頭退了出去。暖閣里只剩下柳氏和柳東兩個人。

  柳氏跌坐回椅子上,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指節發白。

  她恨得牙根發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趙承安,又是趙承安。

  她布了這麼久的局,花了這麼多銀子,搭進去這麼多人手,到頭來人家毫髮無傷地走出來了,她這邊卻折了個乾乾淨淨。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她抬起頭來,看著對面同樣臉色難看的柳東,語氣陰沉沉的:「不能讓趙承安這麼舒服。這口氣,我一定要出。」

  ......

  次日清晨,金鑾殿上。

  趙敬堂跟在戶部尚書樓大人身後,重新踏進了這座他好些日子沒來的大殿。

  他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官袍,鬍子修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四平八穩,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恭與得色。

  這段時間在家閉門思過,他本以為自己仕途要涼了,沒想到峰迴路轉,樓大人忽然對他青眼有加,隔三差五地叫他去戶部議事,言語間還透出要提拔的意思。

  消息傳出去之後,從前那些疏遠他的同僚一個個又湊了上來,遞帖子的、請喝茶的、送土特產的,絡繹不絕。

  趙敬堂心裡美滋滋的,可美滋滋之餘,總有一根刺卡在喉嚨里,這些好處,說到底都是沾了那個被他趕出家門的逆子的光。

  每次想到這一層,他就覺得胸口發悶,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宦官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起:「陛下駕到——」

  慕容瑜身穿龍袍,從側殿緩步而出,在龍椅上坐下。

  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聲音在大殿穹頂下迴蕩了好幾圈。

  慕容瑜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平身。」

  等百官站定,她又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接下來便是例行的奏事。

  戶部報了秋糧入庫的數目,兵部說了北境換防的事宜,禮部呈了中秋文會之後的幾樁善後,刑部和大理寺也各有摺子遞上來。

  慕容瑜一一聽罷,或准或駁,條理分明。

  殿上的氣氛漸漸鬆了下來,不少官員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散朝之後去哪個衙門點卯、去哪個同僚家裡喝茶了。

  就在眾人以為今天的早朝到此為止的時候,慕容瑜忽然開了口,語氣不緊不慢的:「朕最近聽說,民間有一個才子名聲鵲起,寫下了不少詩詞,傳得滿盛安城都是。有沒有這回事?」

  殿上安靜了一瞬。

  百官面面相覷,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已經在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國子監祭酒顧清源第一個站了出來,朝慕容瑜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回陛下,確有耳聞。此人寫下的詩詞近來在盛安城裡傳得極廣。臣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氣象宏大,筆力雄健,讀來讓人熱血沸騰。」

  「還有一首《行路難》,最後那兩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臣讀了好幾遍,每讀一遍都覺得胸中塊壘為之一消。國子監里不少夫子和學子也都讀過,一個個感嘆得不得了,說這等詩詞,放在當下文壇,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來。」

  他說完,殿上不少官員都跟著點頭。

  有幾個國子監出身的官員還低聲附和了幾句,說那幾首詩確實寫得好,自己也抄了帶回家給子弟看。

  慕容瑜坐在龍椅上,聽顧清源說完,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諸位可知道,寫這些詩的人是誰?」

  殿上又是一陣嗡嗡聲。眾人撓頭的撓頭,皺眉的皺眉,有的猜是哪個書院的隱士,有的猜是哪個世家的子弟,有的猜是從外地來的遊學書生。

  顧清源也愣了一下,他只知道詩好,倒沒仔細打聽過寫詩的人到底什麼來頭。

  他抬起頭來,看著慕容瑜,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陛下是不是知道?這等好苗子,若是能找到,應該收入國子監,臣親自教導他幾年,必成大器!請陛下告知,此人究竟是誰?」

  慕容瑜笑了一聲,端起御案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敬堂身上,停了一息。

  然後她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金鑾殿:「這人,其實大家都認識。因為他寫過一首詩,叫《春江花月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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